第68章 残局

白鹫摇晃着站了起来,药力催发的力量已如潮水般褪去,此刻的实力,远不如用药之前,但他还是提起了剑,一步一步朝沈彻的方向走过去。他举起剑,准备挥出最后一剑。

一支箭从院门方向飞来,钉在白鹫的右臂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失去持剑的力量,他手中的剑脱手落在地上,整条手臂垂了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院门方向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陆衍冲在最前面,手中持扇,身后跟着一队虎卫。数名护卫迅速包围了此地,制住了白鹫。

人群最后,一个面色苍白的绿衣女子,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缓慢走入院子——是凌霜。她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个人呆住了,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陆衍的惊讶不比她少,他越过院中满地狼藉,视线落在腿上大片鲜血的周寒身上。周寒靠着墙根,身后是拖行数尺的血痕,见陆衍进来,方才吐一口气,示意他还撑得住,让他先去看看沈彻。

陆衍快步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血深染的地面上。沈彻倒在那里,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唇边挂着血迹,发丝被冷汗浸透,贴在耳边和颈间,胸口处透出的箭簇触目惊心,箭杆周围的衣袍被血浸得乌黑。阿苓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拼命拥着他,一只手还压在他胸前的伤口上,满手是血,泪痕满面,神色绝望,似是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陆衍蹲下来,手指直接搭上了沈彻的颈侧,探了探脉搏,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凌霜缓缓走到阿苓身边,从身后环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凌霜姐姐,”阿苓低声呜咽,声音细碎:“他是不是要死了……”

陆衍收回手,长吐一口气,看着阿苓:“还活着,没伤到心脉。”

阿苓茫然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尘土、血污和泪痕混在一起,嘴唇干裂,声音细如蚊蚋:“陆衍……求求你……”

陆衍看着她:“你不必说,我必定尽全力。”

他表面极为镇定,指尖却已在微微发抖。

他也没有把握。

他认识沈彻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伤重至此。

他定了定神,站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他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他必须稳住局面。

周寒简单给自己腿上包扎止血,在虎卫的搀扶下已站起身,寻个树枝做支撑,勉强可走动。其余负伤虎卫简单包扎,虽然人人带伤,但都还能支撑。陆衍随身带的这次药箱起了大用。还有凌霜,本有伤在身,这次因周寒的信号急急赶来,陆衍本并不愿带她来涉险,但她知事态紧急,只怕出了大变化,执意要来,便骑了马,忍着路上颠簸,也驮了自己的药箱过来。

此刻两箱药品齐备,倒不至于很快短缺。陆衍迅速将伤药分配下去,叮嘱众人自行处理,以免伤势加重。

至于那已死的黑雁和紫蝉,他则吩咐先行看管,等事后带走再带回帮中调查。那负伤的白鹫已被捆住手脚,嘴里塞了布条,一并押在墙角。周寒虽然伤重,但尚可帮忙掌控局面,陆衍便把善后的事交给了他。

然而沈彻的伤,要麻烦许多。

他环顾四周,这里环境破败,尘土秽气太重,只怕不是救治的好地方,但若不立刻拔箭,沈彻只怕撑不了太久。

他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陆衍安排几个虎卫去搜寻四下可用之物,自己则在院子里快步走了一圈。走到后院靠山壁一侧时,发现一处偏房,因为位置偏僻避风,反而门窗保存得相对完整。他推开门,灰尘扬起又落下,但屋内的灰尘要比前厅少许多,风灌不进来,地面也干燥。而偏房不远处的厨房,灶台还在,有口带锈的铁锅,还寻到一只缺了口的陶罐,洗洗还能用。前院的水井,还能汲出水来,打过几桶泥水后,水色变得清亮,也没有异味。

陆衍长出了一口气,胸中一块巨石终于卸下。

许是老天都要保他,虽然这环境破败,总归是寻出了一块足以用来救治的地方。

他命虎卫将那偏房和厨房临时打扫出来,又交代一个机灵的虎卫去镇上跑一趟,再多带些金创药、止血散、干净的白布、烧酒,以及其他有用的东西来,以备不时之需。那虎卫领命,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远门外。

凌霜半跪在沈彻身侧,用剪子剪开了他胸口的衣袍,她看了一眼那支箭簇的位置,眉头微蹙,正要移开目光,却瞥见他怀中似乎藏了一物。她轻轻取出来,是一方素帕,早已被血染透了大半,上面没有绣一根线,却依稀能看出炭笔绘过得痕迹。

凌霜抬眼看了看阿苓。阿苓目光涣散,满脸泪痕,仿佛已被掏空,什么都不剩了。凌霜心里一酸,将那帕子轻轻塞进阿苓手里。阿苓方才有些回神,低头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什么,手指将那帕子攥得死紧。

那是当初还是阿木的沈彻绘来想让阿苓绣出的虎形帕子。

阿苓将帕子贴近自己心口,满脸愧疚,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抽泣道:“他竟然一直都带着……是我答应过他的,是我食了言……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上……只等我什么时候不恨他了,替他绣上……”

凌霜握住她的手:“陆衍会救活他,到那时,你再补给他……”

“她说的没错!”陆衍大步走过来,“沈彻还有救。”

阿苓抬起泪眼望着他。

“阿苓姑娘,”陆衍蹲下来,目光沉稳:“你需得坚强起来,莫要再哭,一会还要你帮忙。”

阿苓看了有眼怀中奄奄一息的沈彻,又看了眼陆衍,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陆衍再次探了探脉,看了一眼凌霜:“他需要尽快拔箭,但是现在脉搏太弱,我担心……”

凌霜翻出随身小药瓶,取下瓶塞,倒出一粒白色药丸。

“我师傅的护心灵药,可助他多撑一阵。”

陆衍接过药丸,在沈彻面前蹲下,掰开他的下颌,将那药丸送入他舌下含着。片刻之后,沈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微动,但眼睛仍旧紧闭。

陆衍取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那箭羽削下,只留一点点箭杆在外,又撕下一块衣摆,将伤口周围轻轻固定。随后唤来几个兄弟,将沈彻稳稳地抬进偏房,放在铺了草席和外袍的木榻上,让他侧身躺好。

凌霜已在厨房烧上热水,铁锅和瓦罐都用汲来的水清洗过几遍,取了参片泡了水,在那瓦罐里细细煨着,阿苓蹲在灶台前添柴。

陆衍将药箱摊开,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榻边的桌面上——止血散、金疮药、金针、银针、柳叶刀、桑线,还有一小坛烧酒和包扎的裹布。他剪开沈彻残破的衣袍,彻底将伤口露出,手上拈了金针,转眼间便下了七针,刺入伤口周围的穴道,七针之后,创口处流血的速度明显变慢。

他转向后肩那处剑伤,虽深,位置偏了一些,并不致命。如那日给凌霜拔箭一般,陆衍三下两下,便将箭矢拔出,丢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也许是凌霜的灵药生了效,也许是肩头拔箭疼痛刺激,也许是陆衍那七针起了效,这肩头的箭一拔,沈彻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响动。

陆衍见沈彻呼吸粗重,眼睫轻颤,身体也开始微微晃动,连忙按住:“你可是醒了,莫要乱动,箭还没拔。”

沈彻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终于落在陆衍脸上。他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陆衍低下头去听,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拼出一句话。

“……阿苓……别吓到她……”

陆衍听了又气又急,强压着心里的火:“你这次把你自己个折腾成这个样子,可由不得你了。你连我都吓到了,如何能不吓到她。”

沈彻眼睛半睁着,指尖勉强抬了一下,像是要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弱了几分:“若我死了……你便拿着那东西……”

陆衍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下,语气硬邦邦:“沈彻,我可告诉你,若你死了,你青云帮上上下下都握在陆爷我手里。到那时,我把你所有田庄地产,当铺药铺,票号码头,镖局酒楼,还有一帮兄弟,统统贱卖,我自己逍遥快活去,让你做鬼都不得踏实。你若不愿,那便给我活着!”

沈彻嘴角尽力扯了个淡淡的笑,只是那笑容很快便消失无踪。

“何况——”陆衍声音低了几分,侧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方向,“阿苓还在等你,你不要让她失望。”

沈彻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端着水走过来,脚步又快又急。他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光闪过,似有无限不舍,那道光慢慢暗下去,眼皮忽又倍感沉重,重新陷入了昏迷。

阿苓正端了水进来,远远见着陆衍正附身在沈彻耳边说话,急急地放下水凑过来看沈彻。可那沈彻又紧闭了眼,呼吸断断续续,像是又昏迷了过去。

眼看那阿苓又要落下泪来,陆衍忙劝住她:“他方才醒过,许是凌霜那灵药起了效果,撑起精神说了两句话。莫要哭,你还要帮忙。”

阿苓闻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把眼泪憋回去:“要我做些什么?”

凌霜也走了进来:“药已熬好。”

陆衍看着阿苓:“你一会按着他,不要让他乱动——其实只要你在他身旁,便是给他莫大的鼓励。”

他又看了看凌霜,凌霜与他对视一眼道:“你不必说,我配合你。”

阿苓走到榻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彻垂在外侧的手,沈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认出了她掌心的温度,回握了一下。虽只轻轻一下,她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有掉下来。

“他……是不是痛极了……”她问的是陆衍,目光却没有离开沈彻的脸。当初凌霜背上一箭,她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沈彻这样,又是怎样的痛苦。

陆衍正在用烧酒擦拭柳叶刀:“若是不痛,那便是死了。”

阿苓不再问了。她从身后环住沈彻的肩头,双臂死死箍住,把额头埋进他的颈侧,闭上眼。

陆衍跟凌霜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霜点头。

陆衍刀尖已贴上伤口边缘,果断地切开了箭簇旁的皮肉,随后将一块白布按住伤口,一手托住箭杆,直接抽了出来。

当啷一声,染透血色的手指粗的箭头,带着半截箭杆,被丢在桌子上。

没有了箭杆的封堵,血喷涌而出,溅上陆衍袖口和衣摆。沈彻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撕拽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滚滚流下。阿苓死死箍住他,咬紧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只觉得怀中那个身体猛然绷紧,又慢慢松弛下去,如同断了的弦。沈彻猛地吐出一口血,彻底瘫软在她怀里,再无声息。

陆衍和凌霜急忙用敷了止血药的白布填堵伤口,只是那白布很快便被血色侵染。白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再敷了药,再按。压了许久,终于血流速度缓了下来。

阿苓轻抚沈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顺着颧骨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停了一瞬,再去握他垂在榻边的手。她反复揉搓他的手背、指节和指尖,期冀得到一丝回应,可是搓了很久,却连方才的那一点点回应都再也没有过。她感觉到他皮肤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就像蜡烛已燃到最后一小截,她拼命想拢住那点火光,可即使拢得再紧,那点暖意也在无情消散。

阿苓心猛然坠入深渊,声音颤抖:“凌霜……他为何手越来越冷……一点反应都没有……”

凌霜一只手按着背后创口,一只手飞快探向沈彻的颈侧,她的声音变了调:“陆衍……脉搏越来越弱了!”

陆衍没有抬头,手指已经拈起了金针,手起针落,又连下了四针。

他看向阿苓,声音不容置疑:

“阿苓,去把参汤给他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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