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魂

凌霜走回偏房时,阿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双手握着沈彻垂在外面的手,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落在沈彻脸上,沈彻眉间轻蹙,唇色苍白,额间细密的冷汗,阿苓就这样望着他,似是端详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凌霜轻轻碰了碰阿苓的肩膀。阿苓身体动了动,然而目光仍没有收回来,只是声音又轻又哑:“凌霜姐姐……”

凌霜看着她:“你去歇一会吧。”

阿苓摇了摇头:“我不走……”

凌霜看着她疲惫的脸,身上亦有之前坠落时被碎石的浅浅划痕,一直没有顾得上处理,声音不由得柔了几分:“你已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他的伤已经包扎好,脉搏比方才也稳了些,你得歇一歇,才能有力气继续照顾他。”

阿苓轻轻搓着那只手的指节,停了一会儿,用攒了许久的力气说:

“我错过了他那么久,我怕我手一松,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凌霜不知要怎样回答,她在阿苓身边坐下,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光线微弱,什么都看不清。

昏暗中,阿苓的声音突然响起:“凌霜姐姐,江湖就是这样打打杀杀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停了下来,似在等凌霜接话。但凌霜并没有出声,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以前究竟面临过多少次这样的危险?我曾以为他高高在上,荣华无边,掌握着杀伐惩戒之权,亦可震慑一方。可他身边仿佛总埋着危险……他究竟扛了多少。”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那个位置,在江湖中,本就承着腥风血雨——他没得选。”

阿苓低声哽咽:“可他为什么还要替我扛我的事,若不是我的拖累,若不是因为我的任性,他本不必……”

“你不必自责!”

陆衍推开门,手上提了盏油灯。他将灯挂在梁柱上,昏黄的光瞬间漫开,将整个偏房照得亮堂了许多。

阿苓回头看向他。

陆衍把灯挂好,转身从门口的虎卫手中接过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走到榻前。阿苓和凌霜连忙起身,看着陆衍和虎卫将棉被铺在榻上,又轻轻将他挪在柔软的棉被上。沈彻在身体挪动时轻轻痛哼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陆衍直起身,又取了一床被子给他盖好,这才转头看着阿苓,目光认真而温和:“他在其位,行其事,有人觊觎帮主之位,本就是他该承的命数。至于阿苓姑娘你,你与他自有你们的缘分,你不必自责。那杀手一直在寻他落单的机会,今日这样的杀戮,迟早要面对……他一直自责让你无端卷入了他的事里,为你做的那些,他心甘情愿。更何况你们之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昏迷中蹙着眉,唇色苍白的人,原本有话要说,想了想又咽了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罢了,有些事,我觉得等这家伙醒了,再亲自跟你说更好一些。”

阿苓面露疑惑,不知她和沈彻之间又有什么纠葛是她不知道的。

陆衍没有再多说,只是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沈彻的额头,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微微蹙眉:“只是当下他尚有一关要过——他已经烧起来了。”

今夜注定无眠。

阿苓站了起来,抿了抿嘴,看着陆衍:“我可以做什么?”

陆衍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白日里那个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方才还在哽咽的姑娘,此刻倒是沉稳了许多。

他指了指院中:“去打些冷水来,用帕子助他祛热。”

阿苓转身出了门,脚步快了许多。

凌霜坐到药箱边,开始翻找药材,都是些祛热化毒的。陆衍看着她仍旧有些面色苍白,背也直不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凌霜,你要不要……”

“我不要。”凌霜头都未抬,“我在这里陪着她。她心里其实怕极了。”

“可是你……”陆衍想继续劝,话说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阿苓端着一盆冷水回来了——是虎卫从驿站后院那口井里打上来的,虽然已经开春,但井底的凉意还在。她把盆放在榻边的地上,将帕子浸透拧干,重新浸透拧干,再贴在额头上。帕子贴上他滚烫的额角时,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去,似是适应了那片凉意。她见沈彻唇上干裂,用手沾了些水,润了润他的唇。又浸湿了一条新帕子,轻轻擦去他耳后,脖颈,鬓角的汗,反复擦拭手心。就这样重复了不知多久,帕子不知换了多少次,阿苓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

陆衍蹲在榻前仔细检查了包扎的伤口,已不再有新渗的血出来,又探了探沈彻的脉搏,眉头微微舒展。他直起身,看着阿苓认真的样子,将药箱合上,转身出了门。

他去寻了个虎卫,交代了一些事情。很快又回到偏房,只是刚进了屋,便听见阿苓一声惊呼。

“凌霜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凌霜在角落里坐着,靠着墙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呼吸短而重,阿苓换帕子时发现了凌霜的异样,赶忙去替她抚着胸口。她昨日才刚刚被打伤,后背的瘀伤还在,气息还未完全顺过来。今日场面混乱,她也跟着忙了几个时辰,阿苓和陆衍一直在忙着沈彻,到这会儿,她早已筋疲力尽。

阿苓抬起头看着陆衍道:“我竟忙得忘了,凌霜姐姐昨日被那坏人打了一掌。”

陆衍忙走上前几步:“我来便好。”

他弯下腰,将凌霜打横抱起,凌霜微微一僵,本能地想挣一下,却没有力气,她的头轻轻靠在陆衍肩侧,平日里的那层不肯示弱的倔强此刻早已崩塌破碎。陆衍将她抱进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好的,虽有些漏风但尚且可以休息的客房,轻放在铺好的被褥上。

凌霜挣扎着想撑着坐起来,陆衍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再勉强,你的伤也还没好。阿苓那边我去帮她——你放心休息。”

“陆衍——”凌霜拽住了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陆衍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放心吧,有我,都会没事。”

一夜煎熬。

偏房里那盏油灯添了三次油,阿苓和陆衍轮着给沈彻换帕子、擦拭,陆衍时不时地查看伤处、探脉,一夜未合眼。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灰蓝,又从灰蓝到浅白,温润的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山脉,透过窗纸,落在沈彻微微舒展的眉间。

陆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层灼热滚烫终于退了下去,虽然仍旧温热,虽然人仍旧昏睡,但脸色已好了许多。

他又探了探沈彻的脉搏,决定将他送回镇上——此地秽气过重,若是邪毒侵体再烧起来,只怕神仙难救。昨夜他已安排兄弟去寻了两辆马车,连夜将驿站门口的废弃官道简单收拾了一下,只待沈彻退烧便出发。凌霜被扶上其中一辆马车,她面色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几分。另一辆则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棉被,再小心将沈彻挪到棉被上,阿苓则在车上陪着沈彻。受伤的虎卫早已转移到青石镇,马车由剩余虎卫护着,终于离开了那处破败不堪的驿站。

沈彻侧躺在马车里,仍旧昏昏沉沉。身下的棉被厚厚的,软软地托着他的肩背和腰侧,虽这条旧官道久不走人,颠簸不堪,但好在被子铺得厚,那股颠簸的力量也被卸去了大半。阿苓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拢着他肩头的被角,随时准备替他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直摩挲着他虎口处的温热又熟悉的伤疤。

车窗外的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不冷不热,她熬了一夜,此刻眼皮开始发沉,额头一点点地低垂下去,最后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顺着膝头缓缓滑落,跌在沈彻旁边那叠得厚厚的棉被上。她侧着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一手还托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攥着他的被角,身体微微蜷缩。

这官道废弃已久,虽简单收拾了下,仍旧碎石密布,车轮碾过一块大一些的碎石,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沈彻在那阵颠簸中醒来。剧烈的钝痛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眉头本能紧拧,他花了几息功夫感受自己所在的环境——似在马车中,身下的棉被柔软厚实,然而一个不同于棉被的温软正垫在自己手背下,始终圈着他的手。

他轻轻睁开了眼,看见了她的脸。

阿苓侧躺在他旁边的棉被上,脸离他很近很近。她的睫毛低垂,在晨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而秀气,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头发散在枕边,有几缕搭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嘴唇微张,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绵软匀称,那蜷着身子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己怀中安睡一般。而自己的手正搭在她的手中,触感柔软,只是隐约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然结痂。

沈彻侧头看了她许久,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颠簸涌来一阵又一阵剧痛。然而那般的难熬,在看见她蜷在旁边的样子时,似乎又不那般难熬了。

他想伸手触碰那张脸,想将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开,又怕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梦,一碰便碎,昨日他迷蒙中,似乎听见了一些话,只是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他想要再听一遍。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可胸中的撕裂感随着这个动作骤然加剧,他额上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仍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一阵天旋地转,那道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被抽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再一次陷入黑暗中。

马车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眠,阳光顺着缝隙洒在二人身上,柔和又温暖。

————

青槐镇,镇远堂

徐山地在厅堂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地在厅中来回回响。

“还没有消息?”他声音带了几分焦躁: “整整两日了,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小厮刚欲答话,还没来得及张口,前厅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三爷!三爷!萧统领他——”

话音未落,萧蘅已然提刀跨进了门槛。刀锋裹着风,带着一股还未散尽的血腥气,不偏不倚地停在徐山面前数寸处。刀刃上还留存有未擦净的暗红色痕迹——是血。

“徐山,你竟敢动我要的人!”

徐山刀刃逼至面前,竟一眼未眨。他的目光在刀锋上停了一瞬,抬起眼,面色不改地拨开萧蘅的刀。

“萧统领这是哪的话?老夫竟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萧蘅冷哼一声:“你派去的人,刺伤那绣娘,让她险些丧命!”

他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从未说过,要一个‘死了’的绣娘!”

徐山听言,心里一凛,但面上纹丝未动。他在心里快速翻捡了一遍,李真之事,究竟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这萧蘅既然来问,应并无实证。

他心里算定,神色多了几分诚恳和无辜:“萧统领这是听了哪来的谗言?老夫可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许是我那手下办事心切,下手重了些,但我从未听说那绣娘遇刺的消息。若真有此事,老夫定会彻查。”

他微微眯眼:“或者说——萧统领是听信了什么人的挑拨?”

萧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挑拨?你一直让我杀的沈彻,便是我要找的沈剑平之子。那名单我给你看过,你却从未告诉我,沈剑平便是沈世安。你隐瞒此事,意欲何为?”

话到此刻,徐山心里已盘算了几圈,这沈彻果然已经跟萧蘅打过照面,而且似乎沈彻掌握的消息也并不少,才匡得这萧蘅来与自己兴师问罪。

徐山轻笑道:“老夫与沈世安相识多年,彼时他便叫沈世安,从未听说曾以沈剑平之名示人。若是他另有身份,那也是他多年前蒙蔽于我,我并不知。”

他抬眼望着萧蘅,目光中暗流涌动:“倒是萧统领——你方才的意思是,你已经见过沈彻了?”

萧蘅盯着徐山的脸,眼底阴沉沉的,如薄冰下涌动的水流:“你那紫蝉,不顾那绣娘死活,也要取沈彻性命,莫不是你的授意?”

徐山轻叹一口气,似有些惋惜:“萧统领不知,这紫蝉虽为死士,却个性孤傲,我念她能力超凡,平时便过于纵容了她,许是她任务心切,下手失了分寸。老夫给的命令,从始至终只是要那沈彻一个人的命。”

他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探寻一般问道:“只是那沈彻……如今是死是活?”

萧蘅仍握着刀,只是已将刀垂下,似在掂量徐山之言。过了半晌,他开口回答,只是仍带了几分冷意:“紫蝉重伤了沈彻,至于是死是活,我并不知。”

他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徐山,你给我记着——我不是你可以随意驱使之人,而今你不过一小小堂主,若敢再轻举妄动,我大可以寻个借口拆了你的镇远堂!让你就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话落,他转身便走。卷带起一阵细风,脚步声迅速远去。

徐山独自站在厅堂中央,牙根紧咬,眼中杀意腾腾:“去!去给我查!沈彻是死是活,藏身在哪里,我要确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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