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揣着银子,在浓浓的月色中奔跑在街巷里。
天已经全黑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巷口漏出来的灯火,踩上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她没有提灯,看不清路,全凭记忆在跑。这条巷子她走了很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拐弯。可她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怀里的银子没有用布包着,她怕跑丢了,一直用手按着胸口。
回春堂出了帮不远就是,此刻还没有关门。赵掌柜正在柜台上拨算盘,阿苓一头撞进去,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喘得说不出话,就像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拿着一摞子帕子拍上来一样,但这次阿苓脸上有了笑容。赵掌柜抬起眼,看了眼银锭,又看了眼她,几天下来她好像瘦了一大圈,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好似大病了一场,身上倒是换了件新衣服。
“药,我要配两付!”她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够不够?不够还有——”
赵掌柜没有动。他的手停在算盘上,他的目光从银子移到她脸上,从她脸上移到银子上,然后慢慢的把银子推了回去。
“阿苓姑娘”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这两天去了哪里,林婶子找你找疯了,药可以配,但是。。。。你娘用不上了。”
阿苓看着那锭被退回来的银子,没有伸手去接。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娘她还在等我。”她很耐心地解释,像在对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说明一件很简单的事,“她咳得厉害,大夫说再拖就来不及了,如今我有银子了。”她把银子捧起来,像是炫耀一般给赵掌柜看了又看。赵掌柜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阿苓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她认得!当年姨娘走的时候大夫就是那个神情。阿苓从头凉到脚,抱起银子,拔腿就跑。
回家的路为何总是那么漫长。
这条街阿苓每日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只有今日显得格外漫长。
阿苓冲进巷口时远远看见家门半敞着,屋里亮着灯。不是她出门前点的那盏油灯——那盏灯油早就烧干了。是蜡烛。好几支蜡烛,把破旧的窗纸映得发黄。有人来了,有人在帮她守着。她的脚步在巷子里骤然慢下来,从奔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挪。她不想走完最后这几步路。不走到门口,就没有人告诉她来晚了。
她走到门口。门槛上坐着林婶,看见她便站起来,张了张嘴,阿苓从她身边走过去,没让她把话说出口。
母亲躺在床上。她静静地睡着,再没有那个熟悉的咳嗽声,眉毛也不再皱着,阿苓颤抖着手,抚上母亲的手,冰冰冷冷的,不似平日那般温暖,阿苓不敢相信,一声声的轻轻的唤着“阿娘,阿娘”可她的阿娘再也没有了回应。阿苓眼泪止不住一束束流下,泣不成声,一声声阿娘,让林婶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阿苓想过回家后很多种场景,唯独没想到只看到母亲冰冷的样子。她几日折磨下来,如今身心俱疲,也哭喊不出声,只能伏在母亲身上,一声一声的唤着“阿娘,阿娘”。
“你阿娘,是今日凌晨去的。”林婶抹着眼泪,“你一去不回三四天,她咳的越来越厉害,我帮你找了大夫来看,你也晓得,她不是痨病,是旧伤所致,当年没好好治,如今油尽灯枯,没得治了,昨夜扛了一宿,终是去了。我们寻你不得,那个青云帮,我们也不敢去啊。”
阿苓啜泣着,听了林婶的话,反而慢慢不哭了,林婶吓坏了以为这孩子这几天是不是撞了头撞傻了,这么多天不回来,回来了又这样,一个劲的安慰阿苓莫要伤了身体,哭哭也好。阿苓整理整理思绪,想通了很多,去拧了帕子,替母亲擦了擦脸,拉着林婶的手,喃喃的说:
“林婶,其实阿娘的身体我知道,是我执拗的想把她留住,我早就知道她身体不济,总想着娘在一天,家就在一天。”
“我阿苓能有今天,能和阿娘守这么久,都是林婶和赵掌柜你们这些好邻居帮衬”她从怀中掏出银子,郑重地放在林婶手里。
“求林婶再帮阿苓最后一个忙,代我去还了我借的帐,再帮我把母亲好生下葬,阿苓感激不尽”。说完,阿苓跪地,给林婶深深一拜。
林婶急忙将阿苓扶起,这个孩子也是她打心眼里喜欢的,聪慧,善良,又嘴甜,街里混得开,只是跟母亲二人过得凄苦,若不是母亲病重,也能活得衣食不缺。林婶实在看不过去,经常来帮这对苦难的母女俩。
林婶突然想起了什么,告诉阿苓,“你娘临终,给你留了话。”
阿苓来了些精神,赶忙问下去。
“说是别忘了姨娘的东西,还有,要好好活下去。就这两句。”
阿苓看着母亲遗体,眼泪又忍不住,抱着母亲哭了半晌,再次拜谢了林婶,独自守了母亲一夜,直到金鸡破晓,晨钟敲响。
第二日清晨。
林婶招呼街坊帮忙。阿苓得来的银子,林婶代她去还帐,赵掌柜说看这孩子孝顺,只收了一半的帐,剩余的一些碎银都给了阿苓,阿苓想把银子都给林婶,可林婶死活不肯收,阿苓只好作罢,又将碎银揣在身上。
剩余的钱,换了一口薄棺,三炷香,几串纸钱,在附近山上找了个向阳的青松边,将苓母以及一些苓母身边的物件一同下葬。邻居们一个个散去,只剩阿苓跪在灵前,从早上到晚上,仿佛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她就仍旧有家,要是离开,她就真的没有家了。
眼看日落西沉,天色渐黑,阿苓从坟前站起来,用手在胸前摸了摸,剩下的一些碎银还在怀中。可她不想留着,这银子是用命和她的屈辱换来的,却没有帮她救了母亲,反而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如今母亲已下葬,她再也不想和这些银子扯上一点关系。她把这些碎银掏出来,包在一个小包里,在母亲的坟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碎银放进去,用土盖好按实,然后整理了下衣服,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头。最后一叩起来的时候,她的眼里满是坚定,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她从坟前站起来,背上包袱,转身踏入瑟瑟秋风里。
秋风渐起,又有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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