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洞。
这里地处北冥极寒之地,已经脱离了人界掌管的范畴,这里没有人界四季分明舒适宜人的气候,有的只有被冰冻了上万年的冰凌,以及那湮灭万物的寒冷。也正因如此,这里从不被天下六界任何人所知,正是一个消灭踪迹、隐藏自身的绝佳好地。可见泷汐将芊芊藏匿至此,是不打算让她再回人间了。
虽然此举并非上上之举,可连原本该保护好她的苍穹派都监守自盗,人间又有谁能保护好她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天下虽大,大到可以容纳千山万水。可这天下又小,小到连他们的藏身之地都快没有了。他们二人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里,泷汐不禁眉头紧锁起来。
此时的泷汐正赤身在寒冰洞中的一处寒潭内泡着疗养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天的遭遇已经令他遍体鳞伤,他的胸口时不时还在隐隐作痛,也只有泡在寒潭内才能稍稍疏解。
潭水拍打着他的身体冒出丝丝白气,可见他体内正急速运行着妖力再给自己疗伤,四周数不清的冰凌映着泷汐在白气中的身影,倒颇是有一丝朦胧的美感。
突然,正是从他身边倒映的冰凌中,泷汐发现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在这里,除了他,也只剩下芊芊了。
泷汐试探的询问了一声:“芊芊?”
只听芊芊躲在那些冰凌后,轻轻地道了一声:“嗯。”
泷汐不禁感到有些兴奋,他刚想从潭水中出来,便马上察觉自己正赤身**,于是又不好意思地退回到潭中去了。显然芊芊也是察觉出泷汐这一点,便一直躲在冰凌后没有直接出面。两人只好隔着冰凌面对面地沉默,也唯有冰凌倒映出的影子,才能将二人的目光交汇到一起。
就这样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泷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向芊芊询问他这几天最担心的问题。
泷汐道:“芊芊,你可曾怨我?”
芊芊反倒平静地答:“怨你什么?”
泷汐道:“怨我向你隐瞒了真实身份,怨我别有目的的靠近你,怨我不经你同意将你带来了这种地方,想把你藏起来,怨我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让你出去了。”
芊芊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去埋怨一个满心满意为我好的人,那我成什么了?”
泷汐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欣喜,他道:“你不怪我?”
芊芊道:“为何怪你?这世间恐怕除了我家人以外,也只剩下你愿意为我着想了。”
谈到家人,泷汐心中也难免会有些触动,是啊,还有家人,他不知道他瞒着父亲做了这些事父亲知道了会对他怎么想?会不会对他大失所望?可无论如何,泷汐都不打算将芊芊再交给任何人,哪怕一辈子躲在这里,直到永远。
就这样,二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只见芊芊神情变得有些难过,她缓缓地蹲下了身靠在冰凌上,双臂环抱住膝盖有些委屈道:“可是我想我娘亲了。”
泷汐有些惊讶道:“事到如今我们也无法出去了,你知道外面对你有多危险吗?”
芊芊心情低落道:“我知道,我想回家,可是我也不敢回家,我不能给娘亲带来危险,只是我……真的无法再见到她了……我好难受……”
说罢,芊芊便将脸边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哭泣起来,泷汐借此上岸披上了自己的外衣。他走到芊芊身边,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芊芊,毕竟思念母亲是每个为人子的最基础也是最深沉的情感,连他也不例外。他看着眼前蹲下正啜泣的身影心中也是无限难过,然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慢慢地环抱住芊芊,轻轻地拍打芊芊的后背。
不知为何,芊芊感到泷汐的环抱带给了她很深的安全感,寒冰洞虽冷,可泷汐的胸膛却是热烈而温暖的。渐渐地芊芊也停止了啜泣,内心也逐渐恢复平静。她也将头靠在泷汐的肩膀上,周围的冰凌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紧密地依靠在一起,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一片纯净又寒冷的白,而在这片白中,也只有他们二人能互相温暖着彼此。
芊芊喃喃道:“为了我娘亲,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泷汐默默地听着芊芊说完这句话,暗暗下定了自己的决心。
几十年前,云隐岛。
这里坐落在东海深处,周围的数百余里皆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唯有云隐岛孤零零地矗立在此与世隔绝,似乎与周围这海阔天高的环境格格不入。可就是这样一个独特的地理位置,却生活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宫家族。
早在数千年前,南宫家族的祖先意外地救了一位老神仙,老神仙出于报答将世间之罕物天石的位置告知于南宫祖先,相传这枚天石乃是天神浑沌精元所化,天神浑沌并未生长出七窍,但却也能与寻常上神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靠的是他体内炼化出的这枚特殊精元。浑沌死后,精元化作天石被保存在北境一处极寒之地内,只要拥有此宝物便可以足不出户就能通晓天下事,洞悉世间万物之脉络。
南宫祖先历尽千难万险终于获得此宝物,并将它雕刻成两个眼球大小的形状,之后便自挖双眼将其替换了上去。从此以后南宫一族便拥有了这神奇的本领,一时间名声大噪了起来,世人接连拜访朝圣,他只需眼睛一张,便能看穿世间百态,手指一点,便能指点万物迷津,凡是继承了这双石眼的族人皆有如此本领,因此南宫家族的名声在江湖上一直经久不衰。
然而万事万物的出现皆有其两面性的作用,这双石眼虽然给南宫家族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但同时也给这个家族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总有别有用心之人想利用南宫家族这一特殊的本领为自己谋私,由此也引发了世间不少灾祸。南宫家族也正是经历了数次灾难后洞悉了人性之恶,在深深的绝望下于是决定了举族迁往东海的一处小岛,决心不再涉足世间凡尘过往,从此以后过着与世长绝的生活。
只是这世事难料,有时候不自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来。南宫家族怀揣着如此惊人的本领,怎能不引来祸端呢?
五十年前。
这一日,天空一片黑暗。
南宫家族大大小小百十余人都聚集在族里的祭台下,一个个皆神情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台上的情形。
只见祭台上,一个身穿眼睛纹样的道袍,头戴野兽面具的人正在祭台上按着鼓点跳着既夸张又诡异的舞蹈,而他就是族里最有权威性最有公信力的大祭司。就在大祭司的身后,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体羸弱面色苍白的小男孩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大祭司跳舞,而这个小男孩便是被大祭司选拔出担任南宫家族新任族长的南宫瑾。
在南宫家族老族长死后,由族里大祭司取出石眼并妥善保存好,然后寻找下一位年轻的继承者,在选定继承者后再由大祭司选好日期举行这神圣的换眼仪式,这一日对于南宫家族全族人来说都意义重大,因此所有族人都必须在场目睹这神圣的一刻,然而令南宫家族万万没想到的是,也就是就在这一日却导致他们全族人皆被屠戮殆尽的惨祸。
此时的南宫瑾惊恐地望着大祭司跳舞,他周围燃烧着的篝火将他的面色映衬得更加恐怖。在他身后站着族内两名比较壮硕的男子,南宫瑾知道,一旦大祭司跳舞结束,他便会被这两名壮硕的男子牢牢按住肩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祭司伸手来挖自己的双眼……
按理说被选入继承石眼的族长是南宫家族每一个族人的殊荣,但获得这殊荣的同时必先经历生挖眼球的痛楚,而且很有可能在换眼过程中就会死掉,因此也并不是所有族人都愿意经历这番痛苦,南宫瑾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大祭司选定的继承者就是天命,是不可违背的,纵使南宫瑾想百般逃脱,终究他也逃离不出这个岛,被生生硬架到这个祭台上来。
鼓点结束,大祭司的舞蹈也跟随着停止。此刻南宫瑾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里,他下意识地想逃跑,然而却被身后两个壮汉牢牢架住双臂,硬生生地将他按跪在原地。只见大祭司波澜不惊,有条不紊地走上祭台上的高台,从一个装满圣水的金鼎中取出两颗泛着五彩光芒的石眼。
石眼一出,立刻夺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全族人皆屏气凝神望着这石眼,因为它实在美得不可方物。大祭司高举着神圣的石眼一步一步向南宫瑾走来,虽然石眼是美丽又神圣的神物所化,可南宫瑾却像是在看着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大祭司走到南宫瑾的面前,他将一双石眼暂时先放到一边,只见他一只手先托起南宫瑾的下巴,另一只手便向南宫瑾的眼球伸来,南宫瑾眼睁睁地看着大祭司的双指离自己眼睛越来越近。下一秒,南宫瑾眼前一红,紧接着一阵剧痛迅速传遍了南宫瑾的全身。
“啊!”南宫瑾忍不住在祭台上惨叫。台下的族人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禁觉得内心一紧。
鲜血不断地从南宫瑾已经空洞的眼眶中流出来,顺着他苍白的面庞滴落在祭台上,此刻的南宫瑾只觉得自己眼眶处火辣辣地疼,疼得他身上的其他部位已经毫无知觉了。
很快,南宫瑾感到眼眶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凉意,便知大祭司已经将石眼塞入他眼眶中了,只是他痛感还未消失,视觉还未恢复,等到他眼眶内的血管全都附着到石眼上,他才能真正地拥有这知晓天下事的本领。就是这段时间,他需要等,等待他可能是成为新任族长的一天,也可能是双眼感染而死亡。
大祭司轻轻地擦去他脸上流出来的血迹,并用绢布帮他包扎好了眼部。
仪式结束,南宫瑾已经替换上石眼,只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需两名壮汉将他送回家中。
然而灾难就在这一刻,悄然降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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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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