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山,天晓阁。
清晨,第一声鸡鸣声刚刚划开了破晓,夜里弥漫在山中的薄雾尚未散去,而来拜访天晓阁的人已经开始络绎不绝了。
浮世三千,多的是被这尘世间的繁杂困扰着的世人们,而天晓阁做的便是为这些世人解疑答惑、指点迷津的生意,为在这迷途中徘徊的世人指明一条出去的道路。也正是因为如此,天晓阁一直声名在外,在整个凡间都大名鼎鼎,因此每天都有众多慕名而来拜访的人。
只是世人都听闻天晓阁阁主是个残废之人,又瘸又瞎,殊不知他是怎么经营起天晓阁的。曾也有些名望之士想要拜访这位神秘莫测的阁主,但都被阁主一一回绝了,因此这名阁主也成为世人好奇神往的存在,然而令些世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声名显赫的天晓阁阁主便是那五十年前神秘消失的南宫家族最后一位传人南宫瑾。
在玄真连夜赶来天晓阁的这一路上,已经听完江逸尘大概讲述了南宫瑾本人以及他的家族所遭受的一切。
早在几百年前玄真还未陷入沉睡中时,他便已经听过江湖上有关南宫家族的传言,颇具神话传说色彩,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百年间南宫家族便遭遇了如此灭顶之灾,听着也令人唏嘘不已,殊不知一会儿要拜见的南宫瑾本人又有着何种面貌形象。
待玄真与江逸尘刚刚落到云梦山时,江逸尘便带着玄真走向了一条幽深不见底的小路。
这云梦山果真山如其名,这里气候湿润,本身就生长着大量的奇珍异草,又加上夜晚山中会凝聚起大量山雾,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发出晶莹细闪的微光,行走在山林间真好似在云中漫步一般,带着一抹朦胧奇幻的色彩,直美不胜收。
就在这条丛林小道的深处,有一扇隐蔽着的朱漆小门,这便是天晓阁留出的后门,一般江逸尘来此都是从这扇门进出。而此时就在这扇小门前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他便是南宫瑾身旁的江护卫,也是之前那位真实存在的江逸尘。
见二人前来,江护卫率先向前一步对江逸尘和玄真道:“玄真上仙,伏泽上仙,阁主命在下等候二人前来,请两位上仙随我来。”
江逸尘和玄真礼貌地回应一下,然后便紧随江护卫走进了天晓阁。只见天晓阁后院不似前院那般热闹,只有曲径通幽的小路以及清澈见底的碧潭,不一会儿,江护卫便引得江逸尘以及玄真走到一座清雅别致的茅屋前,而南宫瑾便在这屋中已经久候他们二人多时了。
江护卫将二人请去屋中后自己便留在了屋前守候。玄真踏至屋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模样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案几前坐等他们,只是这名少年眼睛被纱布笼罩,看起来似乎是个盲人,不用多说玄真也知晓这位便是名声赫赫的天晓阁阁主南宫瑾。
南宫瑾知二人前来,便微笑道:“在下南宫瑾,恭候两位上仙多时了,只可惜我这双残腿无法站起来亲自迎接二位贵客了,还请二位上仙见谅。”
玄真还礼道:“在下玄真,拜见南宫阁主,想必南宫阁主已经知晓我们二人来此何意,由于事情紧急,恕在下无礼希望南宫阁主马上将地点告知于我。”
南宫瑾笑道:“二位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先坐下喝杯茶再走吧,我既已知二人来此何意,便也知芊芊她们如何,放心吧,一切安全,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见南宫瑾盛情难却,玄真也只好先答应南宫瑾道:“那好吧,感谢阁主款待。”说罢便坐在了案几旁。在一旁的江逸尘毕竟与南宫瑾多年相识,已经形成许多默契,见南宫瑾这么答他便更不急于一时了,于是也一同坐了下来。
南宫瑾拿起茶舀,在二人面前的空茶碗中添置了新茶,便示意二人品茶。玄真拿起茶碗一口喝下,这也是他苏醒后第一次喝茶,是一种雨后新芽的清香夹杂着松柏的暗香令人安神,而且茶温正好,明显是南宫瑾算好了他们来的时辰泡下的,丝丝茶香入腹,倒真缓解了他不少焦虑心情。
只听南宫瑾道:“玄真上仙沉睡这三百余年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听到这里玄真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南宫瑾会对他沉睡的状态感兴趣,他倒也如实答道:“感觉是自己的意识掉入一片虚无之境里,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天,没有地,身体悬浮在这片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远方倒是有一处亮点,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与奇怪的声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地向那片亮点靠近,可我发现我无论飘过了多长时间,那亮点始终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直到我的意识被猛地抽回到现实中来,这便是我沉睡时所有的感受。”
南宫瑾神情倒是饶有兴趣道:“有意思,这让我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也许就在你意识脱离身体游离这三百年里,你意外地寻到了一处通往宇宙本源的道门。”
玄真其实也正有此想法,他道:“或许那里真的是宇宙之初吧,那里一片纯净,除了一个光点外什么都没有,可见又不可触,但令人心神向往,让人心神宁静到什么都不去想。我醒来后也在想,如果我没有苏醒,就让意识一直沉浸在这片虚无之境里,无惊无喜,无忧无虑,会不会也是极好的去处。”
南宫瑾有些若有所思道:“大道至简,故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正是因为有了这万物之间复杂的纠缠牵连,便有了悲喜,便有了好恶,便有了这复杂多变世界下的芸芸众生,我有时也会在想,对于这些在凡间挣扎着生活的凡人们来说,万物持续不断地发展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呢?”
江逸尘始终在一旁坐着沉默不语,但玄真却有些疑惑了,为何南宫瑾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与他论起了道,出于礼貌,玄真还是继续答道:“在凡间生活的世人也都是千人千面,对于那些善于抓住机遇的人来说万物的发展带给他们更多是有利条件,而对于那些对一切改变反应比较迟钝的人来说,生活便只有苦苦挣扎了。不过从整体看,无论世间发展成什么样,皆离不开六道轮回,生死命数,没有家族能一直荣耀,也没有家族能一蹶不振,从这一点看天道还是公平的。”
玄真的一阵发言,却令南宫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是啊,世人皆离不开六道轮回,可是对于在六道之前就形成的存在呢?对于这些不入六道,不受轮回的存在来说,对世间,对自己究竟是好是坏呢?”
说到这里玄真才真的明白南宫瑾想谈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玄真神情也逐渐凝重起来,听着南宫瑾继续说。
南宫瑾道:“世人皆羡慕南宫家族能有如此本领,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事,对于世人来说,只要我们想,便可以拥有这世间取之不尽的财富,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就好比凡间人人都羡慕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皇帝,他难道就不受制约吗?正是因为我有了这双看透世态炎凉的眼睛,便对世间一切发展都不感兴趣了。反而,这双眼睛的存在还引起了江湖上腥风血雨,给我们家族招来了杀身之祸。我有时也在想,或许没了这本领,于我,于世间,于天下六道,是不是才是最好的?”
玄真大为震撼,他明白了南宫瑾话中含义,他想反驳,可却又无从可反,一时间无语凝噎,只能惊愣在原地。
这时,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江逸尘此时却开了口道:“可芊芊是无辜的。”
南宫瑾道:“我自是知晓芊芊是无辜的,所以我会告诉你们她在何方,至于其他的,就尘归尘,土归土,去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吧。”
南宫瑾虽然神情镇定地说完这些话,可此话的震慑力无异于掀起了玄真心中的惊涛骇浪,这些道理玄真何尝不懂,可于私又让玄真如何忍心。玄真曾也心想,干脆带着青瑶永久地消失隐藏起来不再惹这世间的是是非非。可是天下虽大又能隐藏去何方呢?无论哪里都脱离不开六道,只要还活着便总会被人寻到,这些麻烦并不会消失,只是推迟罢了。
玄真此刻情绪有些激动,他强忍着自己,但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抖动着,他已明白南宫瑾的意思,也没必要继续聊下去了,最终玄真咬紧牙关问道:“还请南宫阁主告知地点。”
此时南宫瑾不再卖关子了,他淡淡道:“他们躲在妖界一处谁也不知,谁也不晓的地方,你们进了妖界后,向南走八百里寻一处名叫死生之海的地方,你们之中也只有伏泽上仙能带你们入海,到海底处又有一片寒冰形成的湖面,穿过湖面便到达了他们现在躲在的寒冰之境里。”
“多谢。”玄真知道后便马上转身离去,不知为何他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的气氛简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江逸尘原本想随着玄真的脚步一同出去,却意外地被南宫瑾叫住了。
南宫瑾道:“伏泽上仙请留步。”
此刻玄真已经出了房间,房间内仅剩南宫瑾与江逸尘,江逸尘疑惑道:“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南宫瑾笑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叫你留下来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而已。”
说罢,南宫瑾便从身旁的抽屉中拿出一个木盒,木盒虽小巧,上面的雕花图样却十分精致,他将此木盒递给了江逸尘。
江逸尘打开木盒,见有一条淡紫色的宝石菱形项链放置在其中,江逸尘不禁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宝物,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南宫瑾道:“哪里算得上是宝物,左右不过是一个客人拿它过来交换信息罢了,我见这枚宝石实在精致,便打磨成了项链,放了点祈求平安的咒语进去,送你这个就当是一种给你的祝福吧。”
江逸尘看着这枚项链若有所思,以他对南宫瑾的了解,他知道南宫瑾是不会平白无故这么赠送他东西的,既然南宫瑾不想说,他便也不好意思再细问,他直接将项链取出来挂在脖颈上对南宫瑾道:“谢谢费心,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只见南宫瑾笑了笑,突然,南宫瑾举起了双臂,将自己眼前蒙着的这一条眼纱取了下来。随着眼纱落下,南宫瑾那双泛着五彩光芒、美轮美奂又举世无双的双眼彻底地暴露在江逸尘的面前。
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的双眼啊,他的存在让周围一切景象都黯淡下来。纵使江逸尘已经看过了世间一切美景,但在这样一双眼睛下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住了。
江逸尘震惊住了,他知道南宫瑾极少以真面目示人。江逸尘刚想好奇地问道:“你这是……”
然而话还未全说出口,只听南宫瑾微笑着淡淡道:“一路慢走,恕在下不能远送。”
江逸尘沉默,他明白了南宫瑾的意思,既然南宫瑾已经开始送客,他也只好转身离开。
江逸尘点了下头,随后便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间内,仅剩南宫瑾一人望着江逸尘离开的门口发呆,随后江护卫进门,看见了南宫瑾此刻暴露在外的双眼,不禁震惊道:“阁主为何取下了眼纱?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然而南宫瑾摆了摆手,平静的神情下却有一些怅然若失道:“无事,我只是想让那个人的模样……能清晰地多留在我眼中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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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大道至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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