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丧

淳元四十八年,宣帝将容雁和凌之缜囚禁于东宫,阮辞拼尽全力在容雁的帮助下逃回溟海。

宣帝召集天下修者,佛道二教齐聚于椋中地,设下阵法将容雁压制于东宫内。

“父皇!你为了长生之道,已经害了许多人!母后因你而死,皇姐、皇兄皆因你而死!现在,父皇还要让我同他们一样吗,让阿雁恨你,让郅儿失去双亲吗?”

宣帝凌珝抬眸,说话时声音也有些飘渺,显然时日无多了。

“放肆!太子若再出言不逊,你那太子妃也别想安稳度日,去母留子也不妨碍下一代帝王的成长。”

凌之缜咬紧牙关,缓缓吐出一句:“早该你报应的!儿臣告退!”

淳元四十入年冬月二十三,宣帝亲领修士和军队驻扎在滨海之地。

月海位于秦图东南部,衔接溟海,可通往鲛族族地。

上百艘船只驶向明溟海,原本平静的海面卷起巨浪,被法术尽数挡去。

幻境被破,安宁平和的家园被人破坏,海的怒气滔天,神罚降下。

那一日,海面无风起浪,低沉的夜空电闪雷鸣,雨点如冰雹般落下。

鲛群共抵外来者,血染溟海,连带着人界之海也渗出一抹殷红。出海捕鱼的渔夫好奇地看着逐渐晕染开来的大片血红,心中生出恐惧。

出海的渔夫口口相传,导致以捕鱼为生的渔夫只敢在浅海地带捕捞。

溟海有神明庇佑,宣帝一行人的行为多少受到限制,最后也只能以退为进,吊谋新策略。

凌之缜趁凌珝顾不及朝中之事,暗中拉拢各方势力为己所用,慢慢架空宣帝权利。

“阿雁,郅儿可闹你了?”凌之缜轻柔地从容雁手中接过凌郅,“郅儿想爹爹了吗?”

容雁无奈,挨着凌之缜坐在榻上,又忍不住问:“我父王他们可有消息了?”

“……没有。阿雁别忧心,你上次为了帮阮辞逃出这阵法耗尽了法术,也消耗了寿命,太过忧心郁闷对身体不好。”

容雁靠在凌之缜身上,“我就是怕。阿缜,我见不到父王母后了,我阿姐、兄长全都会留在深海中。”他声音逐渐哽咽,诉说着近来心中的委屈,“那海中没有光,不热闹,一点也不好玩。可是我很喜欢,我喜欢海中的明珠,与我戏玩的鱼儿,我也喜欢你,和那儿,为什么……”

“会如愿的。”凌之缜环过容雁,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自己的爱人。凌之缜吻过容雁额头,“我救不了你族人,我也不会阻你复仇。”

容雁抬眸,“那你呢?背负弑父之名被后世唾骂?我不想。”

“我乐意。”凌之缜平视容雁双眸,言语真挚:“我好像没说过——你眼中倒映的星河烂漫,是我不曾见过的世外桃源。”

“所以,我不想你被世人唾骂,换我来护你的世外桃源,守你的星河烂漫。”

容雁轻吻过凌之缜的脸颊,“你是我的可遇不可求。”

也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不能圆满。

“怦——!”神殿支柱轰然倒塌,凌知槿正准备施展法术,脚下却显现出一道血红色的阵法压制住了凌知槿的神力。

躲闪不避,巨石尽数压下!

“呼——!”容雁从睡梦中惊醒,大喘着粗气,精神一瞬间绷紧。

凌之缜几乎瞬间醒过来,下意识地将人搂入怀中替人顺着气。

“没事了,都是假的。”

容雁埋首在凌之缜的胸脯上,缄默不言。

两人就这样呆坐了一夜,直到寅时,旭日东升,天光破晓。

阮辞鲛尾断了一半,有些虚脱地靠坐在巨石上,周围的海水被鲜血染红。

凌知槿强撑着身体,脑中涌入许多画面。

意识逐渐消沉,阮辞好像看到了一片寒冷之地,白雪终年覆苍山。

“阿辞。”还有一位长相清冷出尘的女子会温柔地唤自己。

淳元五十年,溟海鲛族全灭,鲛神湮灭。

鲛魂再次出现,是鲛族三公主——容杼苑。

也许这就是命数吧。

最喜欢人界的三公主,却成了恨人族至深的鲛魂执念,怨气涛天。

容杼苑去过椋中,游荡至皇宫观看了幼弟容雁的一生。

那时的容杼苑身上干净明亮,就如新生的婴儿。

她看到了容雁为鲛族报仇,亲手杀了宣帝。

那是淳元五十一年初春,冰雪尚未融化,万物正蓄力萌发时。

凌之缜以病重为由称宣帝病逝。同年二月初,凌之缜即位,改年号永淳,沿用国号秦,称元安帝,年仅二十又六。同年三月初九,封容雁为后,乃史上第一位男后,后立凌郅为太子。

当初,容雁为了帮阮辞逃脱,耗了百年寿命,后又强行动用法术将宣帝杀死,强行破除禁术,寿命也所剩无几。

永淳三十年,七夕乞巧节,皇后仙逝,按人族算法,享年五十四岁。

元安帝大悲,遂一病不起。

永淳三十七年,又一年七夕乞巧节,元安帝病逝殡天,与先后合葬皇陵。

容杼苑见证了他们的一生。

“阿辞……”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唤醒了沉睡中的意识。

“阿辞再不醒,我可要扣你的零嘴了。”阮辞猛然睁开眼。

他忆起来了,这是他的初生。

“既往何生,既生何错。”天音再次响起,“执念太深,不可取也。”

阮辞再次陷入黑暗中,灵魂漂泊茫然,不知归途。

“红尘尽断时,梦醒之初。”

时过境迁,容杼苑因魂体特殊,被一黑袍人强行炼化,怨气涛天。但这一真相阮辞未到,天道却全看在去。

“神女,这山下空无人烟的,有什么好玩的?”

漫天风雪中,一双彩蝶飞舞。雪楹声音长相很不符,清冷出尘,让人心生敬畏的容貌,声音却温柔得如暮春微风吹拂。

“双翼双飞喜欢到处飞,总不好让它们被人发现抓了去。我今日见窥世镜中出现一婴孩,许是命数已定。”

“啊?可是神女……”

“嘘,不可说。”雪楹打断了她的话,抬手轻掀。

风雪骤停!雪花停滞于空中。

“这昆仑神山上不见草木活物,这雪也下了不知几万载。”雪楹指尖轻点,破开一层障眼法。

只见一襁褓婴儿,正酣睡于雪中。雪楹柔声一笑:“倒是睡得安稳。”

一旁的女童惊奇地看着婴孩,惊叹不已:“哇哦!这娃娃都不受这风雪干扰欸!”

“嗯。”雪楹蹲下身将婴孩抱起,回了神宫。

风雪像脱离了长辈管教的孩童,嬉戏玩耍起来。

雪楹褪去外袍,拿过女童手中的灵桃,轻咬。

神侍为婴儿喂着灵液,“神女从哪儿抱的娃娃?都不哭闹。”

先前跟着雪楹的孩童跑到抱着婴儿的神侍身侧,仰着头张望:“苏玲姐姐,这个弟弟是神女在雪山下捡的。”

苏玲喂饱婴儿,看向腿边的女童,笑道:“阿轩喜欢这个小弟弟吗?”

“喜欢!”

苏玲走向雪楹,俯身询问:“神女可赐名了?我好交由乳娘照料。”

“就唤辞,梅雪傲霜辞迎岁。”雪楹看着辞,“交给我带吧。”

苏玲将阿辞放于榻上,带着人退了出去。

神女第一次养孩子,苏玲还怕神女养不好,但事实却是雪楹比任何人养得都好。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阿辞四岁那年,见到了一位“很美的仙子”。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因为昆仑山神宫中全是女子。

“止清上神这戾气愈发严重,昆仑雪的寒气也快压制不住了。”

男子眉目间尽是寒意,轻“嗯”了一声。

当真是稀字如金。

雪楹轻叹,“止清上神若少造杀孽,戾气便不会加重。”余光突然撇见一个雪白的团子偷偷摸摸地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雪楹无奈招手,头也不回道:“天道存善,或许可减轻你的罪孽。”

雪楹将扑到自己腿上的雪团子抱入怀中。止清轻睨一眼,复又垂眸,指尖把玩着剑穗。

素洁的流苏挂坠一摆一摆的,勾得雪团子两溜大眼睛跟着晃动。

止清唇角微勾,手指一拢,将流苏抓住,雪团子眼睛定住,闪着星光。手指又松开,指尖拨弄着流苏,那双小眼睛也跟着动起来。

如此反复,直看得雪楹头大。

雪楹伸手遮住雪团子双眼,得到一声疑惑又略带不满的“啊”。

“阿辞乖啊,姐姐有事要谈。”

阿辞双手扒拉开她的手掌,自认为十分小心地偷瞄了对面的男子一眼,侧身将头埋入雪楹怀中,不吭声了。

“止清上神也够无聊的,喜欢逗小孩。”

被对方怼回去,“不喜欢,很忙。”

“行吧。还是后山雪峰顶那处宫殿吧,这次是多久?”

“三年,期限一至就走。”

雪楹点头,看着怀中开始不安分的雪团,轻嗤:“上神这三年可就得不到清静了。”

止清抬眼看了她怀中二人一眼,转身离去。

阿辞小手攥着雪楹身前的衣物,眼神跟着人离去的背影。

“小色鬼,看见俊秀美丽的人就走不动道了啊。”

事实证明,阿辞就是个颜控。

三年时间,阿辞总会往后山的宫殿跑,每次都让苏玲一阵担忧。

阿辞挺着个还没积雪高的身板,让雪狐开路,自己则屁颠屁颠地跑在它身后,苏玲则在一旁守护着他。

止清每次看到这一幕心中都很是怪异,不明白这小东西为什么被打败了不下百次却还没放弃,最后还要人抱上来才肯罢休。

殿门被人推开,一个团子“咻”的一下飞扑到止清身上,抱着他的腿,声音清脆稚嫩地喊了一声“哥哥。”

苏玲松了口气,还好没在喊“仙子哥哥”,不然又要被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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