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清晨,旭日还未升起,南玉姈一身薄衫,玉兰开门进来,她身上瞬间裹上一层凉意
“小姐,今日三少爷失足落了水”
南玉姈翻书的手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微微抬起的眼眸又沉了下去,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是吗,在何处落的水?”
“在咱院里”
话音刚落,她指尖攥紧,手上原本平整的书页落下层层褶皱——她的荷花!
正准备暴起前去看看,在听到一阵敲门声后瞬间恢复了些理智
“欢颜,我可以进来吗?”
来的正好,她可得和她这位舅舅“好好聊聊”
“进来吧!”
得到应允后,门外的人轻轻打开了门迈着庄重的步伐向屋内走去。
“舅舅醒来后可有不适?要不要让厨房熬一碗醒酒汤?”
“不!不必——”
南玉姈看着来人还在滴水的头发,猜测他应是被捞上来不久,可她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正疑惑着呢,抬眼便看见颜予安站在桌前用心虚的目光看着自己
“舅舅为何不坐着?”
颜予安没说话,只是用余光瞄了瞄凳子然后摸摸索索地坐下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地响,而屋内此刻却格外沉寂。南玉姈缓缓将书放下,率先打破了这片宁静
“听闻舅舅今日失足落了水,可有伤着?”
“我无碍”
“无碍便好”
其实她不问还好,原来只是感觉挺不好意思的,现在搞得都有点愧疚了。颜予安还有些恍惚,耳畔便传来一道声音
“对了,欢颜有一事不解,想劳烦舅舅给欢颜解答一二”
闻此,颜予安打开攥在手里的玉骨扇,似是做好了随时聆听的准备,就连脸上的神情都好像在说“在下愿意为孙小姐效劳”
“我院中的池塘边上皆修有栏杆,舅舅是怎么失足掉下去的?”
本在惬意扇风的手瞬间停住,方才的笑容僵在半空,“那个……欢颜啊……其实我……”
“舅、舅”
这声字正腔圆、慢条斯理的“舅舅”让颜予安知道这次是非说不可了,罢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从明月楼回府的时候,在路上捡了一只猫,想着你定会喜欢便带了回来,然后我就……就……”
“说重点”
礼物攻击失败。本来想转移她注意来着……
“我看你院中荷花开得甚是娇艳就站在边上仔细欣赏了一番,不曾想看到那荷叶上有一只青蛙,我突发奇想想抓来吓吓你,刚好四下无人,我就……”
他果然一肚子坏水!
南玉姈以手扶额撑在桌上,轻叹一口气,结果他急急忙忙地又来了一句
“不过欢颜你放心,荷花没事,就是荷叶牺牲了些,我已经将全淮州最好的花匠请来了,为表歉意,你这个月养花的银子小爷我包了”
好吧,算他有点良心。
“舅舅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掉到我的池子里,我却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的?”
“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这个他是真不想说啊,太丢人了!
南玉姈似乎是看出她这位好舅舅的窘迫,索性不再为难他,便将那求之的目光收回,拿起方才未看完的书
颜予安见她没有再问下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将猫抱来让南玉姈帮着起个名字
“罢了,既然舅舅不想说,我就不为难舅舅了,玉兰你来说”
“是”
刚松的那口气如今又吸了回来,转头看见南玉姈身旁的侍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三少爷许是离水面太近,所以落水之时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少爷掉下去后扑棱了几下准备上去,几个丫鬟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
“少爷朝着中间游,躲到了荷叶下面,丫鬟们见无事发生就离开了,然后少爷游向栏杆,本来已经……”
“好了!我……我自己说!”
静静听着的颜予安静不住了,听别人说让他太羞耻了,有一种被揭发的感觉,倒不如他自己说
“我本来已经爬上去了,就差翻个栏杆,结果我来时吩咐去买桃花酥的小丫鬟回来了……我索性将心一横又跳了回去游到荷叶下面藏着……”
南玉姈看着桌上的桃花酥,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此人也是自寻窘境
还在伤心于体面崩塌的颜予安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方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他最绝望的话的女子
“等等,那时四下无人,玉兰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池塘边的那棵树旁找小姐昨晚丢的耳环,少爷”
颜予安实在是没招了,坏事没干成就罢了,失了体面还被人全程观看。而本就在低声笑的南玉姈,笑得更大声了,好不容易止了笑,回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带着笑意开口问道
“舅舅去明月楼做什么?”
“心血来潮想去明月楼喝喝酒,听听曲。”
颜予安眼珠一转,马上从刚才垂头丧气的样子变得亢奋
“欢颜,我跟你说,今早明月楼搞了一个扑卖会,我想着好玩就去凑了个热闹。你猜怎么着,我将母亲心心念念的紫玉镯给买来了”
“紫玉镯?”
在听到“紫玉镯”时,南玉姈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她的外祖母很执着于买紫玉镯,因此常常参加扑卖,但每一次都空手而归,颜予安这次倒是了了外祖母的一桩心事。
失神的南玉姈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小姐,时辰快到了”
经玉兰一提醒,南玉姈才想起来今日她还得去云栖寺点长明灯呢
“舅舅今日当真是鸿运当头,不如舅舅帮欢颜选件衣裳,让欢颜也沾沾好运,一会出门游玩也能风顺些”
闻此,颜予安又将那玉骨扇展开,猛地站起,在南玉姈的书房里转了两圈,脸上一副不安好心的表情
“欢颜啊,你答应舅舅一个条件,舅舅就帮你”
“说说看”
她就知道她这个好舅舅会趁她找他帮忙宰她一顿
“不要将我落水一事说出去,谁都不可以哦,包括你那闺中密友陶阮芸”
……
南玉姈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好吧,她高看她舅舅了,还以为他会提出点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答应了”
听到她答应后的颜予安瞬间笑容可掬,感激地望向他的好外甥女,“好嘞!去哪挑啊欢颜?”
颜予安盯着南玉姈,她看起来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时,一旁的玉兰端着个放有折好纸条的盘子走到他面前
“少爷选一个就好”
看到是抽签选,颜予安将眼睛闭上,胡乱摸了半天终于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他连忙打开那纸条看了看,随后很是满意地向南玉姈展示他的挑选结果——一套很是素净的浅绿色的裙子
“欢颜,你听我的,这身衣裳定能衬得你倾国倾……”
“多谢舅舅,时候不早了,欢颜有些急事就不留舅舅了”
这可不是客套话,是时候真的不早了。
“好吧,那我就不叨扰你了”
颜予安扇着扇子,一摇一晃地走到门口,突然脚步一顿,只见他将身一扭又走了回来,一手将桌上的桃花酥端起
“欢颜啊,大夫说你最近有些上火,桃花酥不宜多吃,但是吧不吃又有些浪费,怎么办好呢?”
南玉姈又气又笑,她何时上火了?此人编谎话都漏洞百出的
“上火而已,吃点桃花酥也无妨”
颜予安微微抬头,眼睛一眯,她一看就知道他要开始胡说了
“欢颜,这可由不得你胡来,你要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若由舅舅代劳,也好发扬发扬节约粮食的美德”
他还真挺会说话的——此话一出,端个桃花酥瞬间光荣不少!
“好…舅舅有、心、了”
南玉姈无奈地看着他,这哪是有心了,这分明是存心的!
见他端着桃花酥大摇大摆地离开的背影,她随后转头嘱咐身旁的侍女
“玉兰,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启程”
前面的路还算平稳,离云栖寺越近路越是崎岖。这一路的颠簸让南玉姈预知到应该是快到了,一手拿起身侧的帷帽戴上
“其实三少爷所言非虚,这身衣裳确实很衬小姐”
听到这话的南玉姈有些诧异,这可不像玉兰平时的风格,于是转头看她,“玉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我马屁啦?”
玉兰的一张小脸顿时染上层层红晕,一双大眼睛转移视线不敢看她,白里透红的,像个不知所措的瓷娃娃。见此情形,南玉姈嘴角微扬,却没笑出声。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玉兰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小姐,我们到了”
南玉姈轻轻点头,一双纤纤玉手抬起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帷帽,准备就绪后起身下车
“玉兰,你在马车上等我,我自己去就好”
“好,小姐你要小心”
“你也是”
玉兰一双大眼望向南玉姈,小姐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自由的麋鹿,但是定睛一看又像是棕色的深渊。听着小姐急促但是克制的呼吸声,她知道,小姐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
所有人都以为小姐是真的开心,只有她知道,自那年之后她再没见过小姐那样的眼神
七岁的玉兰在地主家的花园里低头苦干着,忙碌中,她听见一阵稚嫩的笑声,她被笑声吸引,寻声望去,是主人家小姐和南小姐在嬉闹。她看着她们一起抓蝴蝶,脸上洋溢的笑比花园中的花更动人心魄,她内心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想法,可她只能是她,她必须认命。
她又开始干活了,毫无杂念地干活。忙碌中,阳光照在了她的身上,暖暖的。她直起腰来想活动一下,却不曾想与南小姐来撞了个照面,她一时手足无措
只见那南小姐立于繁花之中,眉眼间尽显灵气,“人比花娇,这株玉兰赠你,正好”
她愣了一会,急急忙忙将手上的泥擦在裤子上,双手接下了这枝盛放的玉兰。玉兰很美,很香。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这位小姐,光亦照在了小姐的身上。
玉兰渐渐抓紧自己的衣角,突然云栖寺的钟灵脆响,她才缓过神来,放眼望去,小姐已没了踪影。手落腰间,她抚摸着那块洁净的,华润的玉兰样式的玉佩,喃喃道,“小姐,以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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