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宁墨,生于元景三年冬天,漫天大雪中,我娘在一间破草屋里拼死生下我,随后撒手人寰,这些事是我听爹讲的。
我爹是桃溪村的教书先生。
一年四季都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破木簪松松地挽着,一副时运不济的清贫书生模样。
爹是装的,我家地窖里有两箱金子!
爹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有次爹喝醉,我亲眼看见他从上锁的旧箱子里拿出一把长剑。
爹用手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手腕轻振,借着月色长剑出鞘,足尖点地一跃,如鹤掠长霄,青衫扬起似流云,剑光如月下清泉,剑势潇洒舒放,一派落拓风流。
很帅,但爹忘了教我。
爹会武,但从不打人,从不打我。
年少时,爹他总在思念娘,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些思念好似和爹的血肉灵魂融在了一起。
爹爱喝酒,一喝醉就会讲起娘,在爹娓娓道来的回忆里,我才见到从未与我相见过的,年少时的爹和娘。
可能是酒喝多了,相思病也害多了,爹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干脆卧床不起了,彻底摆了,我花高价请来了郎中。
老头捋着白胡子,说:“旧伤未愈,伤了根基......”
我舍不得爹,我觉得他还年轻,没那么容易死,我发奋熬了两年药,爹也图强喝了两年药。
元景十八年春,熬过一整个寒冬,爹的病再没回旋的余地,都说情深不寿,这话岂止是没毛病,若是他不那么爱娘,也就不会赔上余生去思念,把自己淹死在酒里,溺死在回忆里,我早看出他不想活了。
爹走的那天,让我去打一了壶桃花酿,前一日下了场春雨,泥土还未干,院中桃树枝干上开得繁茂的桃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铺满了树下那片地,落英缤纷中,我扶着爹坐在桃花树下的摇椅上,他灌了口酒,又想起娘。
“墨儿,都说死后要去黄地府,若是真的......我就能见到你娘,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咳咳......”
爹咳得厉害,费力塞给我一块玉佩,玉质很温润,一看就是被人千万遍握在手中反复摩挲过,玉上栩栩如生地刻着一只仙鹤立于云上,背面刻着一个“许”字,是娘的姓氏。
“这是你娘的遗物,你收好......我走后你去京都寻你外祖父,也替我求得他的原谅,世事沉浮,爹当年带走了你娘,却没能带她回家,终归是我对不住......”
爹又咳嗽起来,我红了眼眶,一边手忙脚乱替爹拍着后背,一边承诺:
“放心,爹,我一定找到祖父。”
爹听我这样说,安心地闭了闭眼,他才三十多岁,鬓角却已经染了白,虽面容清俊,但眼窝和脸颊深深凹陷,显出一副筋疲力尽的病态,今天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面色少见地有了些红润,爹向来一副温润儒雅的气派,虽然病了这么久,也未曾有过一丝狼狈,爹是位端方君子。
那天爹喝了很多酒,醉了,就陷入了回忆,朦朦胧胧里给我讲了很多他和娘的事,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从他6岁跟祖父一起去外祖父家,第一次见到娘,夸下海口说长大要娶娘当媳妇,被娘一拳打哭。
到年少时,娘春日出游踏青,爹逃了私塾,爬上娘必经之路的桃树,躲在桃花掩映中偷偷看娘,被娘用马鞭抽下树,躺了半个月。
再到爹娘成亲一年后,先皇驾崩,祖父力保三皇子登基,得罪了朝里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后来三皇子被杀,祖父自裁,爹辞官,带着怀孕八个月的娘离京保命,路上躲避追杀,娘动了胎气,在途中的破茅草屋中诞下我。
“天寒地冻,她拼死生下你,我抱着她像抱着块冰,人死后就没温度了。”
爹的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顺着脸滑落,仿佛娘的死就发生在不久前,大约爹这么多年一直都困在了娘走的那一天,执念太深,至死难以消融。
那年我14岁,世上最疼我的人都要走了,偌大的人间又只剩我孤寂一人了,我觉得爹爱娘不爱我,我怪他扔我一个人在世上,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情之所起,一往而深”。
后来,在过了很多年以后,江浮游扔下我时,我终于理解了爹,并且哭得天昏地暗,那天,我满脑子只想一件事:
“江浮游,你特么把我也带走吧。”
我不是爱哭,我是个爷们!但是泪腺稍微发达,这方面应该是遗传的。
那天,爹走得安详,因为追忆完似水年华后,爹想开了,觉得马上就能见到娘了,借着酒劲儿狠狠回光返照,念叨见了娘的面以后要如何如何,我这辈子没见爹这么开心过。
爹说男子汉不能不会喝酒,大概是觉得以后没机会锻炼我了,直接给我灌了几口,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烈酒入口辛辣,一路烧进胃里,几口下去,我咂巴着嘴里的桃花香,天旋地转,我知道我醉了。
爹是睡着后没的,我晕晕乎乎趴在爹腿上听他说着话,笑着笑着睡着了,春寒料峭,我清早被冻醒,摇爹起来回屋,爹已了无生气,脸上带着笑,我知道爹应该是见到了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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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爹随桃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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