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研究启动的第三个月,进度卡在了基因靶点验证环节。
联合实验室的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铺满了阴性结果的数据曲线,满室沉寂。高校合作方的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客观的挫败:“叶总,我们按你给的方向筛了七批样本,靶向结合率始终上不去。这个方向理论上可行,但实操难度太大,业内这么多年都没突破……要不要考虑换个思路?”
桌旁的团队成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三个月来连轴转的实验,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早就磨掉了大半心气。外界的质疑声也从没断过,有人说她跨界医疗是玩票,有人说她靠情怀圈钱,难听的话传了一轮又一轮。
叶清欢指尖抵着眉心,目光落在幕布上的曲线里,神色平静。换作三年前,她或许会偏执地砸更多资源、熬更多通宵,不撞南墙不回头。可现在她只是沉默几秒,开口道:“靶点方向不变,调整载体结构。明天把近十年的相关临床文献全部整理出来,我们逐篇过。”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散会后,教授留下来,叹了口气:“清欢,我知道你有执念。但这种病……真的太难了。”
“我知道难。”叶清欢合上笔记本,指尖划过封皮,“正因为难,才更要做。哪怕只能往前推一小步,对很多家庭来说,都是希望。”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救一个人的小姑娘了。
她的执念还在,只是不再困于一人的生死,而是顺着他留下的方向,走向了更宽的地方。她想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不用再经历眼睁睁看着挚爱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夜里十点,实验室还亮着灯。
叶清欢独自坐在工位前,翻看着早年的文献存档。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倦意,却没有半分退意。翻到凌晨时,她忽然想起,当年陆致远病重那段时间,她曾把所有查到的资料都打印出来,带回了老巷的小院里,两人就着台灯一页页看过。
第二天一早,她驱车去了老巷。
深秋的清晨带着凉意,巷子里飘着早点的香气。推开院门时,桂香比上次更浓了些,落了薄薄一层金花在台阶上。她径直走进书房,书柜最下层的纸箱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当年的资料。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最上面的一本笔记,封皮是陆致远的字迹。
叶清欢坐下来,慢慢翻开。里面大多是她摘抄的文献要点,字里行间却夹杂着不少他的批注——有的是帮她修正数据误差,有的是写下不同的思路,还有几处,是他随手画的小桂花,旁边写着“别熬太晚,记得喝桂花羹”。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她心口微微发暖。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他就陪着她,一起在绝境里找路。哪怕他自己就是病人,也从没放弃过,也从没让她一个人扛。
翻到后半本,夹着一张便签。
是他病重后期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抖,却依旧工整:“清欢,不用为我勉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是还想做这件事,就往基因沉默通路的方向试试。我查过,或许是个突破口。”
叶清欢的呼吸猛地一顿。
基因沉默通路——这正是她最近一直在琢磨,却还没敢敲定的方向。她之前只觉得是自己的思路,原来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和她想到了一处。
就像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是同频的。哪怕隔着生死,隔着数据,他们的想法,总能撞在一起。
她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颤。窗外的阳光透过桂树洒进来,落在纸上,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原来他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早就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悄悄留给了她。
带着这张便签回到实验室,叶清欢立刻召集团队,敲定了新的实验方案。
“调整载体,靶向基因沉默通路,按这个参数重新构建模型。”她把标注好的思路投屏出来,条理清晰地拆解步骤,“分三组平行实验,四十八小时出第一批结果。”
团队成员看着全新的方向,眼里重新燃起了光。没人问她是怎么想到的,只知道这位年轻的负责人,从来都能在绝境里找出路。
接下来的两天,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叶清欢全程守在仪器旁,和团队一起盯数据、调参数,困了就在沙发上靠一会儿,醒了继续投入实验。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劲,而是沉稳、笃定,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第三天清晨,第一组实验数据出来了。
助理盯着屏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叶姐!结合率上去了!比之前提升了47%,达到有效阈值了!”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屏幕上稳步上升的曲线,眼里满是欣喜。三个月的挫败,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叶清欢站在人群后,看着那条上扬的曲线,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只是很小的一步,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可这一步,是他们两个人,隔着生死,一起迈出去的。
她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拍完才反应过来,再也没有人可以分享了。她指尖顿了顿,把照片存进了专属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字:远。
里面存着这些年所有重要的时刻——《浮世》上线那天,核心区第一次成功运行那天,还有今天,实验取得突破的这天。
她还是习惯和他分享,哪怕再也得不到回应。
实验取得阶段性突破的消息传出去,外界的质疑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患者家属辗转联系到工作室,说着感谢的话,说终于看到了希望。叶清欢让助理一一回复,承诺会尽快推进研究。
那天下午,她难得提早下班,又去了老巷的小院。
她带了食材,在厨房里做了一碗桂花羹。是他当年最喜欢的口味,甜而不腻,带着桂花香。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院子里的桂树随风轻晃,花瓣落在窗沿上。
叶清欢舀了一勺羹,轻声说:“实验有进展了。你说的方向是对的。”
“陆致远,你看,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步。”
风穿过堂屋,带着桂香拂过脸颊,像极了从前他伸手揉她发顶的触感。
她安静地吃完了一碗羹,对面的那碗,一直放到凉透。她没有难过,也没有掉眼泪,心里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出门了,只是晚一点回来。
她不再执着于要他陪在身边了。
只要知道他的心意一直都在,知道他们想做的事还在往前推进,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研究稳步推进,《浮世》也越做越好。
冬季版本更新时,公共区上线了“初雪”场景。漫天雪花落满长街,风里混着淡淡的桂香。玩家都说这个细节做得绝,雪天里有桂香,又浪漫又特别,只有叶清欢知道,这是他留给她的小秘密。
平安夜那天,工作室提前下班。赵珂约她去吃饭,她婉拒了,一个人去了《浮世》的公共区。
这是核心区清空后,她第一次登入公共区。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真实的玩家,笑着闹着,烟火气十足。她沿着长街慢慢走,雪花落在肩头,风里裹着熟悉的桂香。走到街尾的桂树下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满树金花。
树下有个穿米白针织衫的背影,身形和他有几分像。
叶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过去,对方却转过身,是张陌生的脸,笑着说了句“圣诞快乐”。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回了句“圣诞快乐”。
没有失落,也没有难过。她早就接受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可这满城的桂香,这漫天的风雪,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雪花飘落。
从前她造《浮世》,是为了给自己造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牢笼。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浮世,是这万千人间,是烟火百态,是带着念想认真活下去的每一天。
他送她回人间,她便替他好好看看这人间。
下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叶清欢走出工作室,外面真的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裹紧外套,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街角的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边走边吃,雪花落在发梢,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揣着一袋热栗子,在图书馆楼下等她。看见她出来,就笑着把栗子塞进她手里,说“刚炒好的,暖手”。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栗子还是那个味道,雪还是那样下,只是陪在身边的人,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回到公寓,她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今日初雪,栗子很甜。研究顺利,勿念。”
字迹清隽,和他的笔迹摆在一起,竟有几分相像。
写完合上本子,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柔又璀璨。她想起他最后说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她一直在往前走。
带着他的爱,带着他们共同的执念,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叶清欢准时到实验室,换上白大褂,投入新一天的工作。仪器运转的轻响,团队讨论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她不再是困在回忆里的未亡人,而是带着两个人的期许,奔赴前路的赶路人。
中午休息时,赵珂递过来一份文件:“叶姐,慈善基金会的申请批下来了。以后可以用基金的名义,资助更多罕见病研究,也能给困难家庭提供援助。”
叶清欢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基金会的名字,她取的,叫“桂远基金”。
桂是桂树的桂,远是致远的远。
以桂为信,以爱为远。
她要把这份温柔和执念,变成能照亮更多人的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文件上,烫金的名字闪着柔和的光。
叶清欢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青山覆着薄雪,天空澄澈明亮。
她知道,路还很长,难走的关卡还有很多。
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风里有桂香,心里有念想,前路有光。
那个人从未离开,他藏在每一阵风里,每一行代码里,每一次实验的突破里,藏在她往后所有的岁月里。
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