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 攻心

热海牙帐。

为了庆祝左厢啜阿史那思归重克大唐,突厥男女载歌载舞,热海湖畔一派欢腾。烤羊腿的香味飘溢百里,雄武的勇士扛着桶装马奶酒在大大小小的营帐间疾步穿梭。最大的一顶毡帐里可汗全家济济一堂,守在帐外的人却分立两侧,虎视眈眈,成了全营最特殊的存在。

酒过三巡,达甘叫人取来珍藏的波斯地毯送给阿史那思归,以嘉奖他的功劳。阿史那思归的侍从接过波斯毯随手翻了翻,见没有异常方退回到阿史那思归身后。这一防备的举动让达甘很是不快,他佯怒道:“怎么?我这个做叔叔的还能害亲侄子不成?”

侍从看了看阿史那思归,并未作声。

“可汗息怒,一个小随从哪里知道叔叔会不会害亲侄子,叔叔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解释不如不解释,摆明了话里有话。达甘没料到他今日会如此直接,气得手直发抖,德阳公主见状忙给他倒酒,同时向阿史那思归使眼色。

“可汗,思归难得来一趟就不要为这些小事生气了,要不然让他们都出去就我们一家子好好叙叙旧?”

“不行。”达甘还没说话阿史那思归先拒绝了,他道:“这里都是我亲信,没什么好避讳。”

“思归!”德阳公主慌了。

阿史那思归自酒盏里抬头,不慌不忙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阿史那思归!你好大的胆子!”

就在达甘气得冲下坐席要朝阿史那思归发难之时,一直沉默的阿史那思弥冷不丁道:“思归哥哥,慕容歌怎么没来?”

她的话如平地惊雷,德阳公主和达甘大惊失色。德阳公主不顾仪态跑到阿史那思弥跟前,双手一把抓住她肩膀,拼命挤出笑容道:“思弥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慕容歌?你兄长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阿史那思弥十六妙龄,五官深刻脸庞圆润,一双黑色大眼睛神采奕奕,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天真烂漫的气息。在德阳公主几乎要抓碎她肩骨之时,她洋洋一笑,道:“母亲才是胡说呢,兄长当然认识慕容歌啊,你不也认识他吗?不然他怎么能进入牙帐跟你偷情?”

德阳公主的手一瞬间松懈,脸色由灰败转为愤怒:“什么偷情?你在胡说什么!”

阿史那思弥起身,“那天我分明闻到了慕容歌身上的味道,他就在你帐里你却骗我说不在,不是你跟他偷情心里有鬼吗?你若不是跟他偷情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对父亲下毒……”

阿史那思弥话没说完,德阳公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满口胡言!我费尽心力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吗?”

阿史那思弥不甘示弱,“谁让你跟我抢慕容歌!他是我的!”

“都闭嘴!”达甘吼道。

阿史那思弥像得了救星,她跑到达甘身后抱着他胳膊道:“父亲,你可要记得是我把毒酒换了救了你的命,我要你把慕容歌赏赐给我。”

“思弥……你……”德阳公主绝望的后退。

“德阳啊德阳,我待你不薄……要不是思弥提前告诉我,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德阳公主边流泪边摇头,“你原来早就知道了?我不想害你,也不想你伤害思归……”

唯一还坐着的阿史那思归极为镇定道:“这么说这还是场鸿门宴了?”

达甘冷哼,“阿史那思归,当初你流落大唐,我看不得你母亲以泪洗面召你回突厥给你领地和牛羊,你却天天想要我项上人头,你的心当真比野狼还硬,今天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狼!”

“不!!”德阳公主护住阿史那思归,哭喊道:“可汗,我给你下的不是剧毒,是蒙汗药,我只是想给思归拖延几天不想要你的命,可汗我求你放思归一条生路吧!”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达甘说不出是厌恶还是可怜。他推开德阳公主,道:“你是大隋的公主我不想杀你,但你要再妨碍就休怪我无情。”

“可汗……放过思归吧……”

“来人!”达甘喊道。

帐外齐刷刷冲进来一队突厥武士。

“把他给我绑起来!”

突厥武士抽出绳索和武器却直喇喇冲向达甘。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达甘的声音湮没在众武士粗暴的捆绑中,过后,众武士将绑成蚕蛹般的达甘扔进大帐中央,阿史那思归方起身朝他走来,道:“我不是说了吗?‘这里’都是我的亲信。”说完他把达甘赏赐的波斯地毯丢到他跟前。

“带着你心爱的波斯地毯走完最后一程吧!”

德阳公主和阿史那思弥尚未反应过来,阿史那思归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他冲着帐外喊道:“来人!去给我把慕容歌找过来!”

一个侍从战战兢兢道:“左……厢啜,向来都是慕容歌自己来的……”

阿史那思归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与慕容歌的联盟表面由他主导,实际上慕容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他自己不现身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叫他憎恶。

萧蕴在借居的民房足不出户的呆了两天。房主人听说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来寻亲却被恶徒缠上甚是唏嘘,便好心给她当了两天眼线。两天里没有大队汉人出现也没有美貌妇人招摇过市,萧蕴微微放心,跟房主人告辞继续去别的聚落寻人。

走前房主人提醒她突厥牙帐前两天莺歌燕舞,这两天就戒备森严大概是出了事儿,让她别往那儿去免得惹上麻烦。萧蕴再三谢过房主人,顺道打听了牙帐方位好避开赶路,房主人觉得有理折一根树枝在地上给她画了个简陋的地图。萧蕴记性好,确认无误后牵上马就往突厥牙帐赶。

她的兄长一定在那儿。

牙帐所在的聚落离此处不远,半日即到。萧蕴没找客店直接在一个马舍投了宿。热海产好马,萧砚爱马,来了这儿说不定会寻几家马舍看看马。

她事先跟马舍主人说好干活抵住宿钱。商人重利管不着她是男是女,喂草料这等清净活儿有的是人做,铲马粪推三阻四没人干,碰上她这么个短工还不好生利用着。萧蕴一大早就待在马棚里铲粪扫地,马鹏干净了马儿身心愉悦,尾巴一圈圈直朝她身上甩。

等她弄干净马棚出来透气,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草垛上倚了个人,正是安歌。

……

她既连这地方都能找到,那着实没什么好跑的了。

萧蕴思索要不要跟安歌打个招呼,方迈开腿,安歌捡起一块石头砸她,花容紧皱道:“不准过来!臭死了。”

萧蕴滞住,安歌拿手不停在鼻子跟前扇,一脸嫌弃,“才几天不见你就真成‘臭’丫头了?我听说汉女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你怎么反其道而行,还往粪堆里钻?”

“夫人许是被人骗了,汉女与胡人女子无异,都需为生计劳累。”

“这么臭都堵不住你的嘴!”

萧蕴噤声。出来巡视的马舍主人瞧见她没干活,扯开嗓门大喊道:“那边的汉人!还不回来干活!”

“来了!”萧蕴如获大赦。

然而就在她往回跑时安歌从她身边掠过,不耐烦的丢了袋钱给马舍主人,道:“囔囔什么,那丫头归我了。”

说完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拉住萧蕴胳膊跑了出去。迎面碰上几个提水桶的伙计,安歌一把推开他们,拎起水桶往萧蕴身上泼,眨眼功夫萧蕴从头到脚已没一处干地儿。

安歌得意道:“浇点水味道可不淡多了。”

同样的事萧蕴对她做过,同样的话萧蕴也对她说过,而今风水轮流转。

萧蕴抹了把脸,道:“夫人你可真是睚眦必报。”

拿钱打发走寻事的伙计,安歌看看落汤鸡般的萧蕴孤零零的站着,心里大为畅快,面上假装不依不饶道:“我早就说过,你要么跑的远远的别让我逮着,要么落我手里剥你一层皮。”

“夫人息怒,小女知错了,敢问夫人可有消气?”

“夫人夫人的叫,你当我是谁家夫人?”

萧蕴打了个喷嚏,安歌这才注意到她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寒风中没半点儿瑟瑟之态,浩然气韵非寻常女子可比。安歌来了兴趣,收起捉弄半认真道:“小姑娘你身子骨倒不错,换成别人早冻死过去了。”

“夫人过誉,我家世代行医,对养生之法多有研习,身体底子自然要好一些。”

安歌笑着眯了眯眼,“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小卒,单名一个蕴字。”

“好一个无名小卒。”

安歌脱下身上皮裘扔给萧蕴,道:“穿上。”

“谢夫人。”萧蕴穿上皮裘,身子慢慢暖了起来,只湿哒哒的十分难受。

“臭丫头,你跟那些个粗野女人不一样,我有点喜欢你,你跟着我。”

萧蕴忍不住一笑,道:“夫人向来如此霸道吗?尚未问我意愿便叫我跟着你?”

“怎么?你要拒绝?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女不敢拒绝你,只我一介女流远离故土自有内情,断不能随侍夫人。”

没想到她会一口拒绝,安歌气得夺回皮裘,完了还推了萧蕴一下,萧蕴倒坐在泥地里,惊呆。

“臭丫头,要不是我有点喜欢你,你这双腿今天就没了!”

安歌头也不回的走了。萧蕴如梦初醒,这算是摆脱她了?

她冷得很,不停打寒颤,匆匆跑回去换了件衣服。再出来看到伙计们噤若寒蝉的缩在墙角,马舍主人正跟几个突厥兵交涉着什么。萧蕴走到墙角,问年龄最小的一个伙计道:“发生什么事了?”

“嘘!别说话!左厢啜阿史那思归走丢了一个女人,正派人到处找呢!”

萧蕴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望了望突厥兵,忽见舍外的马道上一个汉人面孔的男子经过,她心潮一涌,避开人群跟了上去。

热海一带的汉人屈指可数,人一少几乎没有生面孔。她看到的男子从未见过,一定,一定是萧砚的人。

追着男子过了一条街,那人在一座民宅前跳下马,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寻觅的答案呼之欲出。萧蕴欲跑过去,后领却被人拉住,传来安歌阴魂不散的声音:“臭丫头,我就知道你要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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