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月,京城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嫩白的堆在枝头,风过时簌簌地往下落,把整条朱雀大街铺成了一条粉白相间的锦毯。柳絮也跟着凑热闹,悠悠地直往人脸上扑,惹得过路的妇人拿帕子掩了口鼻,轿夫们眯着眼闭着嘴心里骂骂咧咧。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无所事事。
顾时安骑着他那匹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从城外跑马回来,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马背上,像没长骨头似的。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红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一条墨色蹀躞带,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与骄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引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
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有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平阳侯府的幼子,还有盐铁使家那位被惯得不像样的独苗。一行人鲜衣怒马,说说笑笑,把半条街的目光都招了过来。
“七郎,”身后的赵家老二赶上来,拿马鞭指了指前头,“从平康坊穿过去?绕路少说省两刻钟。”
顾时安睨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你倒是熟门熟路。”
“那可不,昨儿不还——”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便哄笑起来。顾时安也在其中,笑声清朗恍若玉石相击。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便拐进了平康坊的巷子。
这平康坊是京城里最热闹的烟花之地。一条巷子从南到北,两边全是青楼楚馆,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笼,二楼的朱栏上倚着各色女子,有梳双鬟的妙龄少女,也有绾高髻的丰腴少妇,莺莺燕燕,红红翠翠,把一条街装点得活色生香。脂粉香、酒香、琵琶声、笑语声搅和在一起,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往外涌,连路过的猫身上都沾着香气。
顾时安一行人才进巷口,楼上便有人眼尖瞧见了。
“哟——”一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女子从朱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团扇朝下指了指,“姐妹们快看,是谁来了?”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惹得旁边几个窗口都探出了脑袋。一时间楼上花枝乱颤,环佩叮当,七八个女子叽叽喳喳地笑开了。
“顾小公子!好久没来了,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白姐你别跟我抢,昨儿个明明是我先梦见七郎的!”
“呸,梦见他给你银子还差不多!”
“七郎!七郎你瞧我今天这胭脂好不好看?”
顾时安仰起头,阳光透过桃花枝桠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一张俊秀的年轻面孔照得格外清亮。他拿马鞭朝楼上遥遥一指,懒声笑道:“都好看。胭脂好看,人更好看。”
楼上顿时笑闹成一片。有女子解下腰间的香囊往下扔,正落在他马前。顾时安也不下马,只弯腰用鞭梢一挑,把香囊挑起来接在手里,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朝楼上那个圆脸的小丫头眨了眨眼“桂花味儿。”
那小丫头羞得拿袖子捂了脸,旁边的姐妹们推着她笑作一团。
石榴红衫子的女子又开口了,比起旁边还显生弄的妹子,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说起话来荤素不忌:“七郎今日怎么倒肯从我们这儿走了?莫不是瞧不上我们了,要去东城找那条街上的?”她故意把“那条街”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旁边又是一阵哄笑。
顾时安把香囊往袖子里一揣,歪着头看她,笑吟吟道:“白娘子这话好没道理。这条街、那条街,在我眼里不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好姐姐呀。”
“呸!”白娘子笑骂了一声,“满嘴没一句实话。当心有人听着告诉府上夫人去!”
“我娘才不管我呢。”顾时安大笑,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身后几个纨绔也嘻嘻哈哈地打马跟上,一行人在红袖招摇中穿巷而过,惊起几只正在地上啄食的鸽子,扑棱棱地飞上了屋檐。
巷子尽头是一株老桃树,约莫有些年头了,枝干虬结,花开得格外繁盛,像一团粉色的云坠在枝头。顾时安经过树下的时候,恰好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却不小心扯动了缰绳,身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骑在马背上回头,银红的衣角被风吹起,背后是满树桃花和一整条街的红袖绿鬓。
平康坊里红袖招摇,脂香酒香搅在一起,多是热闹的地方。百花楼却是个异数,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倒应了那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此刻二楼的雅间里,两个人刚刚谈完了正事。
茶桌一头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江海生,四十出头,瘦长脸,两鬓微霜,一双眼睛精光内含,穿着半旧的青褐色襕袍,看起来像教书先生多过像朝中要员。他放下茶盏,朝对面的人拱了拱手:“三爷,此事便有劳了。”
“江大人客气。”对面的人还了一礼,声音冷清清的像三月的湖水,不见丝毫波澜。
这人约莫三十上下,穿一件月白底子暗绣云纹的襕袍,腰间系着竹青色的绦带,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只在拇指上戴了一枚旧玉扳指。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直,眉骨英挺,薄唇微抿时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随时噙着三分笑意。
江海生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起身告辞。那人起身送到楼梯口,两人拱手作别。待江海生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而是踱到窗边,伸手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了些。
方才谈事时,窗子一直关着,只觉的安静的过了头,这时外头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进来,琵琶声、调笑声、花娘们招揽恩客的娇声软语,混着春风和花香,热热闹闹地灌了满室。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并不讨厌这市井的喧嚣。
一匹白马从红袖招摇的长巷里穿出来,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下。马上是个穿银红骑装的少年,面容俊俏,身姿挺拔,分明是武将家养出来的好底子,却偏要做出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子。落花扑了他一头一脸,他抬手去挡,缰绳扯得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回过头来,冲着身后漫天的桃花和红袖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坦荡明亮,毫不设防。恍如春雪初霁,日光落在新竹上。
窗边的人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随着心脏微微顿了一下。
一瞬间的晃神后。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手上的玉扳指在窗边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追着那个银红色的背影,看着少年在落花中策马远去,很快巷子里恢复了方才的热闹,花娘们继续倚栏招客,莺声燕语,脂香四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转身下了楼。百花楼的伙计殷勤地替他拉开大门,他迈出门槛,在檐下站了一站。春风拂面,带着不知从哪家楼里飘出来的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弹着《春光好》。
轿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他弯腰上轿之前,忽然往巷子尽头望了一眼。老桃树还在那儿,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策马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轿帘落下。轿夫们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便融进了长安城午后的日光里。
在那个少年跑出平康坊后,在拐角的巷口勒住了马。
“七郎,怎么了?”赵家老二从后面赶上来,不解地问。
顾时安没答话。他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身后那条花红柳绿的巷子,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百花楼二楼靠左边那个窗户的房间,是不是常年有人包着?”
赵家老二一愣,抓了抓脑袋:“百花楼?我哪记得住这个。不过听说那边二楼的雅间贵得很,一晚上抵咱们喝十顿花酒。怎么了?”
顾时安收回目光,嘴角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刚才经过的时候,好像有人在看我。”
“哈!”赵家老二乐了,“这条街上看你的人还少?你顾七郎走到哪儿不是被人看着的?”
顾时安刚想辩驳,想了想还是住了口,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经过百花楼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二楼某个窗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像方才阳光那般暖洋洋的,倒像有人从荫凉处伸出手指,轻轻地、飞快地在他后颈点了一下。
“走不走啊?”前面的伙伴已经在催了。
顾时安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扬起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前奔去,把少年清朗的笑声撒了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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