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南城的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高空泼水。
傅樾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雨伞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把背包换到身前,快步穿过校园。路灯把积水照出橘黄色的反光,帆布鞋早就灌满了水,让他想起网上刷到过得现代酷刑。
考古系大楼在他的大学里是个边缘存在——地理上的边缘,也是资源分配上的边缘。它被挤在校园最西边,紧挨着生物系的实验动物中心,天气热的时候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鼠粪味。但现在是十月末,闻不到那种味道,只有雨打落叶的潮湿气息。
大楼一共五层,没有电梯。仇远峰教授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间。傅琢爬楼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本来不想今晚来的,但仇教授下午发了条微信,说论文第三部分需要大改,让他改完立刻送过来:“别拖到明天”。
仇远峰说话向来这样,不容置疑。
傅樾在三楼拐角处停了停,把论文从包里拿出来,又拿纸巾尽可能吸了吸衣服上的水。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作响,光色惨白。
傅樾走到办公室门前,先看到了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然后闻到了一股气味。
他停了脚步。
那气味不好形容——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旧。像打开一个密封了几十年的墓室,空气里全是微生物代谢后的沉滞和霉变。他在田野实习的时候闻过这种味道,是在清理一座被盗过的东汉墓时,盗洞打通了密封的墓室,那股气涌出来,领队的师兄当场干呕了一声。
傅樾皱了皱眉,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喊教授,还是没动静。
门是木门,老式的那种,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他试着拧了一下把手,没拧动。但门缝下面的光还在。
那种气味似乎更浓了一点。
傅樾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用右肩撞了一下门。
没开。他又撞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门框周围的漆皮簌簌掉了几片,锁舌从木框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门开了。
办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米,靠墙三排书架,中间一张大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摞手写的笔记。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空调没开,但屋里的温度明显比走廊低。
仇远峰坐在书桌后面的那把旧转椅上。
——准确地说,是“靠在”转椅上。他的头微微后仰,嘴巴张开着,像是在打瞌睡时被人按了暂停键。但那不是打瞌睡——因为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仇远峰两只眼睛都闭着,但眼眶的位置是凹下去的。眼眶周围的皮肤呈暗红色,有一些细小的、规则的切口痕迹,像是被某种极锋利的工具处理过。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玉器。大约成年人拳头大小,呈椭圆形,一面微微凸起,另一面平整。傅樾隔着三米远就能看出来——那是战国时期的玉眼,瞑目,专门放在死者眼部的丧葬玉器。他在课上见过类似的图片,实物还是第一次见。
但不对。那枚玉眼的纹饰……不是楚式的。
傅樾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裤脚滴到地上,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仇远峰,看着那枚玉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南城大学考古系大楼四楼,有人死了。是我导师。”
他在电话里说了自己的名字和现场情况,然后挂断。他没有碰任何东西——这是仇教授在第一次田野实习时就反复强调的规矩:“进了探方,你看到的每一块土、每一片陶片,都是现场。手别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再次落在仇远峰手里的那枚玉眼上。
灯光下,玉眼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几乎像是活物的光泽。那是高古玉特有的“玻璃光”,是埋藏千年、经过土壤中的矿物元素长期侵蚀后才能形成的包浆。傅樾见过不少出土玉器,但这么漂亮的玻璃光,他只在博物馆里见过。
纹饰是饕餮的简化形态,线条粗犷有力,但饕餮的额部有一个独特的符号,像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有一个点。
手心纹。巴文化的标志性符号。
一枚巴人的玉眼,出现在一个楚文化专家的手里,出现在他被挖去双眼的尸体上。
傅樾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就像站在一个刚刚被打开的探方边缘。
第一个到的是校保卫处的保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了一眼门里的情况就冲到走廊尽头吐了。傅樾没看他,盯着走廊对面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百三十七下之后,楼下响起了警笛声。
先上来两个穿制服的,确认了现场情况,把走廊两头封了。然后是法医,一个看起来比傅樾还年轻的女生,背着一个巨大的银色箱子,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登记在册的证物。
然后是刑侦队的人。
傅樾最先注意到的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的,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压缩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然后是手电筒的光,几束白光亮起来,在走廊里交叉扫过,最后定在办公室门口。
一个男人从光束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立着,把半边脸藏在里面。头发有点长,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他大概三十出头,眉眼生得很锐利,但嘴唇微微下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
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了停,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走廊,最后落在靠着墙站着的傅樾身上。
“傅樾?”他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是。”
“仇远峰的学生?”
“是。”
“你报的警?”
“是。”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周队,”法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您得进来看看这个。”
男人——周队——应了一声,但没立刻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傅樾。
“擦擦脸。”他说。
傅樾接过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雨水好像没擦干——或者不全是雨水。他的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皮肤是冰的。
“待会儿有人问你话,你在这儿等着。”周队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傅樾擦了脸,把纸巾攥在手里。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下他头顶这一盏还勉强亮着,光色从惨白变成了发黄的暖调,像是电压不稳。
他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偶尔飘出一两个词——“眼部切口”“玉器”“葬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便衣的女警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面前。她三十五六岁,短发,没化妆,冲锋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傅樾是吧?我是刑侦支队的沈若棠。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
“你今晚为什么来办公室?”
“导师让我送论文。他下午发了微信。”
“几点发的?”
“四点多。”
“你几点到的?”
“九点四十五左右。”
“从学校到你这儿……你住哪儿?”
“学校宿舍。但我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出来的时候下雨了,耽误了一会儿。”
沈若棠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她的字迹很潦草,但笔压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
“你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是。”
“你撞开的?”
“是。”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傅樾想了想。“有。一种……很旧的味道。像打开一个很久没开过的墓室。不是腐臭,是那种……闷了很久的、微生物代谢的气味。”
沈若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停了。
“你平时经常接触尸体?”
“我是考古系的。田野实习的时候清理过墓葬,见过人骨。但没处理过……这种。”他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沈若棠没再追问这个问题。“你进去之后,有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没有。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
“看了多久?”
“大概……十几秒。”
“十几秒,你看到了什么?”
傅樾沉默了一下。“我导师死了。他的眼睛被挖了。手里拿着一枚玉眼。那枚玉眼不是楚文化的,是巴人的。”
沈若棠的笔这次是真的停了。她看着傅樾,目光变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重新评估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是巴人的?”
“纹饰。楚文化的饕餮纹是分解式的,兽面两侧有对称的卷云纹。巴人的饕餮纹更粗犷,而且额部有‘手心纹’——一个手掌的图案。我看得很清楚。”
沈若棠合上笔记本。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傅樾继续靠着墙站着。他的帆布鞋已经完全干了,但裤脚还是湿的,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走廊里的那盏灯又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大概是它最后的挣扎了。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那个周队。他手里拿着一副橡胶手套,一边摘一边朝他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没说话,先从上到下打量了傅樾一遍。
那种审视的目光又来了。傅樾反向打量回去——这个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亮,像是能倒映出他看到的一切。他的嘴唇还是微微下撇着,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一件不太让人愉快的事情。
“傅樾,”他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跟沈若棠说的那些——巴人、手心纹——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确定?”
“仇教授的课上讲过。楚文化是开放体系,吸收了周边很多文化的元素。巴人是其中最重要的来源之一。楚墓里偶尔会出土巴式器物,但非常少见。这枚玉眼出现在这里,不正常。”
周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考古系的学生,都像你这样?”他问。
傅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选择了沉默。
周队没在意,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样东西——一枚U盘,银色的,很小。
“这个是从你导师的抽屉里找到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你的名字。”他把证物袋在傅樾面前晃了晃。“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傅樾看着那个U盘,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仇教授从来没有给过他U盘,也没有提过。
“那你知道,”周队把证物袋收起来,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导师在死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傅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打给你的。”周队说。“今晚七点二十三分。你没接。”
傅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手机确实在图书馆的时候调了静音,他出来的时候忘了调回来。他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有三通,一通是外卖的,一通是宿舍室友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一通是一个陌生号码。
那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骚扰电话。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电话,”傅樾说,“他没用自己的手机打。”
“他用的办公室座机。”周队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嘴角那道弧线还在:“傅樾,你导师被人挖了眼,手里握着一枚你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玉眼,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你——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傅樾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那盏灯终于彻底灭了,只剩下远处楼梯口的应急灯还亮着,把整个走廊照成一种昏沉的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另一个沉默的人。
“嫌疑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周队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琢一眼。
“沈若棠,”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待会儿做完笔录,让人送他回去。”
然后他看向傅樾。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支队一趟。直接报我的名字,周行。有些东西需要你帮忙看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顾问的身份。你老师的推荐信还在我抽屉里搁着呢。”
傅樾愣了一下。“什么推荐信?”
“你老师三个月前给省厅写的推荐信,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以后涉及文物类的案子,可以找你。”周行说完,推开办公室的门,在走进去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仇远峰很信任你,傅樾。我不知道这信任值不值得,但我打算先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声。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傅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他撞坏的门。门框上的漆皮还散落在地上,像某种蜕皮后留下的残骸。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闪光灯亮了一下,透过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片模糊的白。
他忽然想起仇教授在课上说过的一句话。
“考古是什么?考古就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挖。你以为你找到了底,其实下面还有一层。你以为你看到了真相,其实你只是看到了被埋在上一层的影子。”
傅樾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经过那盏灭掉的日光灯时,灯管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不甘心的叹息。他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知道,从今晚开始,他自己也成了一座需要被挖掘的遗址。
而覆土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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