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远峰的办公室已经被封了一天一夜,门口贴着黄色的封条,在走廊的白墙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屿白撕开封条的时候,回头看了傅樾一眼。“你在门口等着,我先拍一圈。”
傅樾点头,靠在门框上。他没往里看。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高清照片,清晰到连书桌上那本翻开的书的页码都记得。
《巴蜀考古的新发现与再思考》,翻开在第117页,讲的是重庆涪陵小田溪墓群出土的巴人玉器。那页的边角有仇远峰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很小。
陈屿白在里面忙活了十几分钟,又是拍照又是扫描,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的操作很专业,但总有一种手忙脚乱的劲儿。
“行了,”他终于探出头来,“你可以进来了。别碰东西,看就行。”
傅樾走进去。
白天看这间办公室,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那种阴冷、沉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书架上的书还在,桌上的笔记还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但所有这些物件都突然失去了生气,变成了一堆等待被清理的遗物。
傅樾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本翻开的书。
仇远峰的批注写的是:“巴式玉器中的手心纹,学界多认为是族徽,但小田溪K12出土的玉璧上,手心纹出现在器物的背面,非装饰面。功能可能不仅是标识,更接近‘符’。”
“符”。傅樾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在考古学语境里,“符”通常指某种具有仪式功能的符号,不是装饰,不是标识,而是工具。
一枚被当作“符”来使用的玉眼。
“你老师写东西都这么玄乎?”陈屿白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符’不‘符’的,搞考古的跟搞玄学似的。”
“不是玄学,”傅樾说,“是功能考古学。器物除了实用功能,还有象征功能。玉眼的功能是‘让死者闭眼’,但如果它被用在活人身上……”
他停住了。
“用在活人身上会怎样?”陈屿白问。
傅樾没回答。他想起了一个东西——考古学界一直有争议的一个概念:“以器杀人”。在某些古文化中,丧葬用器被认为具有某种“转化”的力量,如果被用在活人身上,目的就不是“安葬”,而是“封印”或“献祭”。
但他没说出口。
“先把资料拷了吧,”他说,“周队要的是事实。”
仇远峰的电脑是一台用了好几年的 ThinkPad,开机慢得像是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陈屿白插上自己的移动硬盘,熟练地打开文件管理器,开始全盘复制。
“密码是多少?”他问。
“我不知道。”
“你导师的电脑你不知道密码?”
“我从来没碰过他的电脑。”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们搞学术的关系真冷淡”。他没再追问,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命令行窗口,他开始噼里啪啦地敲代码。
“破解密码?”
“不是破解,是绕过。”陈屿白头也不抬,“破密码太慢了,我直接进系统读硬盘。你这导师的电脑安全意识不行,硬盘没加密,跟没穿衣服似的。”
傅樾没接话,转身去看书架。
仇远峰的书架分类很清晰——楚文化相关占了一整排,巴蜀文化占了一排半,剩下的是一些通论类的考古学著作和几本地质学的书。傅樾抽出一本地质学的翻了几页。
《湘西地区岩溶地貌与地下河系统》,作者是地质科学院的一个研究员,出版于十五年前。书里夹着几张手绘的地图,用的是考古队专用的网格纸,上面标注了一些坐标和箭头,还有一个地名被反复圈了好几遍。
阴山坪。
傅樾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阴山坪。湘西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村子。他在仇远峰的课上听过这个名字——是二十年前一支考古队失踪的地方。
他的亲生父母也在那支队伍里。
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被收养之后,他和养父交流过自己模糊的记忆。养父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从不主动提起这件事,傅樾也从不追问。
“阴山坪”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埋了八年,像一块被压在地层深处的陶片,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从来没有勇气把它挖出来。
而现在,它出现在仇远峰的书里,被反复圈画。
“找到了!”陈屿白突然喊了一声,把傅樾从沉思中拽回来。“你导师的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YS’。我看看……用了AES-256加密,这玩意儿不是我能绕过去的。”
“YS,”傅樾说,“阴山坪。”
“你怎么知道?”
傅樾把那本地质学的书递给他看。陈屿白看了一眼地图上被圈了无数遍的“阴山坪”,吹了声口哨。
“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加密文件夹、手绘地图、一个失踪考古队的村子——”他掏出手机,“我给周哥打电话。”
傅樾把书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秒。
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里,有一排书的排列方式不太对——不是垂直的,而是微微向外倾斜,像是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没有放正。
他蹲下去,把那排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
书后面是一个暗格。
不,严格来说不是暗格,只是书架背板上的一个活页,被几本书挡住了。他把活页推开,后面是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像是被人用工具凿出来的。
洞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磨损了,上面没有写字。
傅樾没有伸手去拿。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陈警官,”他说,“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陈屿白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书架。
“卧槽,”他说,“你别动,什么都别动。”
正好电话通了,他快速而流畅地突突:“周哥,你得来一趟。仇远峰的书架后面有东西。对,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信封。我没动,傅樾也没动。好。”
他挂了电话,看着傅樾,表情复杂。
“你是怎么发现的?”
“书没放正。仇教授有强迫症。”
“所以是别人放的?”
“也有可能……”
有可能,是他仓促之间来不及整理了。
周行来得比傅樾想象的要快。他带着沈若棠和一个拎着工具箱的技术员,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傅樾身上停了一秒。
“东西在哪?”
陈屿白指了指书架底层的暗格。周行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技术员说:“拍照,取证。小心点,信封上可能有指纹。”
技术员蹲下去干活的时候,周行把傅樾叫到走廊里。
“你怎么发现的?”
傅樾把书架的事又说了一遍。周行听完,没说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你观察力不错,”他隔了几秒说,“但你刚才不应该自己蹲下去看。如果那个洞里装的不是信封,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知道,”傅樾说,“但我控制不住。”
周行看了他一眼。“控制不住?”
“考古学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控制自己的手。但我学了六年,还是没学会。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就想知道下面是什么。”
周行嘴角那道弧线又出现了。“你这种性格,做考古可惜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来干刑侦。”
傅樾没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办公室里技术员按快门的“咔嚓”声。
“周队,”技术员在里面喊,“信封取出来了。表面有指纹,不止一套,至少三到四个人的。里面是——”
他停顿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周行走进去。
“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傅樾跟在后面走进去。技术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证物袋里。
是一张老照片,5寸大小,颜色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山洞口,穿着老式的军绿色冲锋衣,背景是浓密的树丛和一块巨大的岩石。照片上有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笑得很开心,像是在某个考察项目结束后的合影。
傅樾的目光落在照片最右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扎着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睛弯弯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镀上一层温柔模糊的光影。
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但他见过这个女人的脸。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傅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照片怎么了?”沈若棠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第二排最右边,”傅樾的声音很平,“是我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周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目光转向那张照片。技术员把信封里的第二样东西也取了出来——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以后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周行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袋读那封信。
他的表情在读完第一段之后变了。
“傅樾,”他说,“你来看看。”
傅樾愣了一下。
周行把证物袋递给他。傅樾接过来,低头看。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着: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书架暗格里的东西,是我这些年陆续收集到的证据。照片上的人,是2004年湘西考古队的全体成员。七个人进山,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但这个人不是‘失踪’,他是被‘替换’的。
那个活着出来的人,现在叫另一个名字,坐在另一个人的位置上。他在考古界有很高的地位,有很广的人脉,有很深的根基。你扳不倒他——至少不能用正常的方式。
但你可以用他的方式。
他会来找你的。他需要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小心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傅樾把信读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行。
“这是仇教授的笔迹,”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他知道自己会死。”
周行从他手里把证物袋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七个人进山,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他念了一遍,“‘但这个人不是失踪,他是被替换的’。”
沈若棠迅速记录下重点:
- 2004年湘西考古队:7人进山(照片只有6人)
- 1人“活着出来”(被替换)
- 替换者目前在考古界,有地位、有人脉
- 目标是……
她写完,转过身来。“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那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失踪案,不是意外,而是——”
“谋杀。”周行替她说完了这个词。
办公室里很安静。陈屿白站在角落里,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技术员蹲在地上,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你老师信里说的‘他需要你’,”周行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傅樾摇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这封信是留给谁的。”
周行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害怕吗?”
“不怕,”傅樾说,“我想知道答案。”
周行嘴角那道弧线深了一点。
“行,”他说,“那我们就一起挖。”
他转向沈若棠。“调出2004年湘西考古队失踪案的全部档案。封存的也要,走特殊程序。另外,查一下仇远峰近三年的通话记录、邮件、行程,重点筛查考古界的人——尤其是湘西方向的。”
“明白。”
“陈屿白,那个加密文件夹,你想办法破解。找局里的技术科帮忙,实在不行就请外援。”
“收到。”
“傅樾——”周行转向他,“你老师信里说‘小心所有人’,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收信人,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回宿舍了。我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你的人身安全由支队负责。”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可以在探方里照顾自己,但这里是现实世界,凶手用的是刀,不是洛阳铲。”周行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傅樾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周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2004年,”他自言自语般说,“那年我十岁,还在上初中。”
他转过头,看着傅樾。
“你呢?”
“五岁。”傅樾说,他在周行问前解释:“后来和我养父生活在一起了。”
“你养父是做什么的?”
“国家文物局的。现在已经退休了。”
周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打算告诉他吗?”
傅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人在奔跑、跳跃,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不打算,”他最终说,“他有他的秘密,我有我的。”
周行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给傅樾。
“支队的宿舍楼,三楼306。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傅樾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忽然想起仇远峰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小心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他攥紧了钥匙。
小心所有人。但他现在要住进一群警察的楼里,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一个他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手上。
这大概就是考古学教给他的第三件事:有时候,你必须先挖开地层,才能知道下面是什么。
而挖开的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等着你的是宝藏,还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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