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构陷

空蝉苑。

箜篌丝丝入耳。飘过青竹流水。

万籁生驻足听了许久,这是师姐裴阮宁的技艺,引人入胜,可今日箜篌音又快,曲调中饱含压抑,听得他内心都一阵凄苦烦躁,压抑到极点时,错了一个音,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生循音而去。

裴阮宁赤足坐在流水边,抱着箜篌发怔。

她拨弦的手,主用的手指指甲断了半片,血顺着纤细手指往下淌。

“师姐,十指连心痛,怎不用灵力疗伤?”万籁生用灵力替她疗伤。

裴阮宁躲过,抬眼凄然问:“师弟,你可知我为何苦练箜篌?”

万籁生眸光闪了闪。他对师姐有爱慕意,但不曾宣之于口。

“师姐是为了池青道吧。”

“连你都知道……”裴阮宁控诉道,“我为了助他无情道修炼,助他清心,苦练音修法,到头来,却是白练!”

万籁生觉得她实在反常,“师姐,出什么事儿了?”

裴阮宁先还强撑着,此时逢人关心,禁不住痛哭,对万籁生耳语几句。

万籁生眼眸睁大,“他们俩……夫兄与弟媳……”

裴阮宁:“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万籁生信了五六分,心头复杂,池星野牺牲前,多喜欢他的新娘,万籁生是知道的,池星野又为救他而死,万籁生心里歉疚,想照拂那李氏。他咬牙道:“双生子肖似,李氏恐睹物思人,一时铸下错误……”

“师弟是怪我多管闲事了?”

“师弟不敢。”

恰逢空禅苑主裴计听得错音,也赶来了,“师姐师弟,有什么怪不怪的?”

裴计一来,裴阮宁扑进他怀里,“父亲!”

裴计心疼不已,“谁欺负阿宁了?爹替你做主。”

这事儿私密,裴阮宁又自视甚高不愿服软,可一旦开了口,就好说了。裴阮宁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将昨夜在春山撞破廊檐吻的事说了。

“父亲,那李氏希夷说帮女儿去开口,劝灵均恢复婚约,谁知他二人早搅和在一起……”

裴计怒道:“狗男女,欺人太甚。”

退婚是他失误,自池青道回归春山,裴计心痒了那么久,希望借池青道之势,再振空蝉苑。只怕池青道记仇,他才劝女儿慢慢来,哪知道被个半路修道的凡人捷足先登。

裴计记性不错,翻旧账,“这个李希夷……当初是不是也搅黄了池星野的订亲宴?翻天覆地的,青云剑宗都丢大脸。阿生,你那天看着池星野的,你说。”

“……是,师父。”万籁生劝道:“感情一事,难以勉强。”

“我偏要勉强!”裴计气得胡子倒竖,“灵均都这个修为了,还不懂势力比男女情爱重要吗?真是糊涂。”

裴阮宁哭道:“父亲莫怪他。他是被那女人迷惑了。”

“惯犯!这等想飞上枝头的麻雀,父亲见多了。”

裴计心生一计,安抚地拍拍裴阮宁的手背,“阿宁,莫气,父亲定为你讨回公道。”他见女儿梨花带雨,不由更心生怜惜,妻子早亡,女儿各方面都优秀,放在钩吾山也是不可多得的音修,为空蝉苑挣足了脸面,他便更加疼爱裴阮宁。

他出身不好,是靠着与妻子结缘,才有幸踏上道途。后妻子身死道消,他也成了门派之主,旁人说是非,先前见池青道“修为尽废”,他才会鬼迷心窍去退婚。

“退婚的事,是父亲见识短浅了。你放心,父亲想办法。这门亲事,少不得最后我拉了老脸去求,也帮你求回来。”

裴阮宁点了点头。

裴计又道:“先把那蹄子给赶走了,咱们才好筹谋。”

*

“李姑娘,山主有请。”

李希夷瞧来的是郭葵,料想发生了大事,“我稍候便来。”

她进得屋内,先将各类法器并入芥子囊,以备后用。

此行不吉,她有心理准备。

自那夜她从春山别苑归来,就见路海私下回了后罩房内,病怏怏同她找不痛快。但好感度如旧。李希夷哄了他,路海虽闹别扭,但实话实说,他使法术寻她时,撞见了池青道强吻她。

李希夷:“我同他说清楚了。”

路海别过脸,“我知道,是他贱。”

李希夷哭笑不得。她这才知晓,她当时感受到的视线,并不是错觉。还好是路海。没想到她和池青道会先被撞破……

可转过念来,李希夷又道:“我当时感觉有两道视线……”

一道是路海,另一道是……

“就一个女修,赤足的,头上花花绿绿戴满了。跟你前后脚进的春山别苑。”

李希夷微微睁大眼,“裴阮宁?”

那可遭了。不日,流言四起。说春山不干净,说弟媳不甘寂寞,勾引哥哥,想谋求富贵长生。

李希夷去蜃楼宗修习,都被人当猴看。

山主不会怪她。山主甚至默许她和池青道双修,以求破境。

可旁人不是。

这些日子,流言捕风捉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甚嚣尘上。越传越逼真,都传出李希夷同池青道神交,弄出个私生子来了,就藏在某山某宗。

李希夷封好芥子囊,想起这离谱谣言,忍不住一笑。

再过一周,她怕是儿孙满堂四世同堂了。

李希夷转出门去,对郭葵道:“烦请带路。”

一路同行。

李希夷驱使飞行法器,郭葵骑着灵兽,灵兽的翅膀臂展很长,掠风而飞驰。羽毛的黑白纹路,左右对称,拼起来是个“卍”相。

李希夷目光一凝,是前世的那只,载着她前往主峰。

也是在山主的见证下,她被池青道羞辱,他宁做断袖,绝不与她有半分交集。

心里钝痛一阵阵蔓延,竟如再次身置其中。

【道华,我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宿主?】

【原主的意识在影响我……越来越严重了。从帝燕城开始,我就发现了。我原本早该看淡,但池青道的一举一动还是能牵动我的情绪,而且非常强烈……强烈到……】

好像她从未摆脱炮灰女配的设定。

【宿主,这就是剧情力量,或者,你们把它叫做……天道。】

李希夷不接受这个答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不查查吗?】

印灵虚弱道【查……查……马上查。】

李希夷听她那样虚弱,也不强行逼迫,她看向目的地,青山广殿,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困难。

郭葵、李希夷一同降落,行至殿外,郭葵先拜:“李希夷带到了。”

李希夷举目一看,巍峨殿堂内站了几列人,殿中供着牌位、香烛,金玉墙面依次挂着不同人物的画像,均是仙界已身死的豪杰——尤其是为钩吾山立过功的。再看殿内,有座看茶的,红莲宫主、梅花鸦主、圣儒堂主、空蝉苑主、星术署主……可以说钩吾山旗下门派之主,俱都来全了。

李希夷心中冷笑,这声讨她的架势,与前世众仙门围猎她,真乃异曲同工之妙。

高堂所坐,一为山主楼望月,次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新起之秀池青道。

他们身后,牌位从高到低,陈列着为仙门牺牲的修士名字,生卒年月,最新的那一列……

李希夷心头一梗。

她的亡夫,赫然在最新的一列牌位上。

李希夷入殿,拜道:“参见山主。”

楼望月忙招手,“微微,过来我身边坐。”

李希夷这才见山主座次旁,还设了把椅子,虽低矮些,但显见得楼望月对她的优待和回护。李希夷感激山主这玲珑心,从善如流坐了。

山主教导李希夷一事,在钩吾山中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没人把一个半路出家的凡女当回事,谁知也是个修炼奇才,短短一两年就到了元婴初期,因此其他人对她的观感是既嫉妒又鄙夷。

连带着山主楼望月也遭人鄙夷。

说是关.系户山主,带了个关.系户徒弟,谁知修为突飞猛进没有猫腻在。

现今,楼望月更设座次公开为李希夷撑腰,不顾惯例。

见状,有门主嗤笑一声,并不尊重山主。

李希夷秘密传音,“师父,甭搭理那老头。”

楼望月噗嗤一笑,“今儿个当着诸位前辈的面,趁着拜先烈能聚头,我给灵均、李姑娘都正个名,外头那些不着调的流言,大家可都别再传了。”

钩吾山各派之主,喝茶的喝茶,看扇的看扇,与徒弟交头接耳的继续私语,还有拿着法器通讯、处理公务的,对山主的轻慢无以言表。

一个空降统领仙山的女修,行事稚嫩,不拘小节,很多人是不服的。

会坐在这里,大部分人是看在池青道这种强者的面子上。

“山主,什么传言,老夫没有听说啊。”

李希夷斜眼过去,是空蝉苑主裴计。

楼望月道:“没听说,那最好,省得污人耳朵,是不是,灵均?”

问题抛到池青道这头,池青道没什么精神,“是。”

一个字,就引发了裴计的不满。裴计霍然起身,“夫兄与弟媳厮混,放哪境都不是光彩事!”

李希夷起身道:“苑主息怒,谣传罢了。”

裴计:“可有人亲眼目睹……”

李希夷目光流转,落在裴计身旁的裴阮宁身上,裴阮宁面露为难,没想到自己不着调的父亲离谱到这份上,若是说有人亲眼目睹,那裴阮宁就得出来做证人,她夜赴春山别苑,也是居心不良,还偷偷窥视池青道,那更是为人指摘。裴计这话,是把把柄往对手手里送。

裴阮宁推了推父亲的肩,裴计惊醒过来,找补道:“总之是无风不起浪,若真是清清白白,何以会有流言?”

李希夷:“那看来是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了?那不还是谣传吗?”

“并非谣传。”裴阮宁上前一步,奉上留影石,“山主、门主们请看。”

留影石上,隔着树影,记录下相拥抱亲吻的侧影。

这只是一瞬记录,但角度选得刁钻。女子脸露出来,正是李希夷,男子却只露侧脸,连头发都为树影遮挡,看不出真面貌。

高堂上,李希夷心一沉,余光中池青道也五指微微绷紧,扣紧了座椅的木质扶手。

真是下作。

偷窥不算,竟然还留影。

裴计胡子一翘,“李氏,留影石上,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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