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星坠旷野

此时的李希夷还没有预想到,池青道这么早就准备好了幻术水镜。

和上辈子一样,奶奶成柔再也没有回到帐篷。

奶奶再也不能回家了。

和上辈子一样。奶奶的死讯,被池青道拦了下来。

那时的李希夷,人已经在仙山之上,配合池青道的表演。她对着水镜里幻象凝结而成的奶奶,说说笑笑,哭哭闹闹。演得很逼真。

池青道走后。

李希夷从芥子囊中,翻出奶奶留给她的傀儡。

门槛上,落叶飘零。

李希夷看着傀儡,知道奶奶的失踪的期限,将变成永远,无期限。

当下,李希夷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想着池星野98%的好感度,她更加憧憬着攻略成功的未来。

池星野没再回来,却经常寄信。

这场沿着姜水的缩小包围圈之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一线巡逻队,才彻底把魔兽活动的范围控制住。

界限由九十一块界碑联结构成,还由巡逻队定期更换。

星野的信,一周一封,有负责的弟子集中送信带出来。

信件不多,但每次写得都很用心。

【小道医,这边晚上变得很冷,但月亮好圆,想和你一起看焰火了。】

【小道医,天热也不要踢被子。寒伤痛的话,去找苏师姐。

附:传送阵到医修堂路线图。】

细细碎碎的,也不知道平日里话那么少的人,怎么啰嗦成这样?

李希夷翻着信纸阅读,忍俊不禁。

有时,星野也会在信件里提及战友,提及魔兽。不过都是一笔带过,怕说多了会让她害怕。

【魔兽不多,他们好像是能沟通的。】

【很聪明。他们比春山山底里的魔兽,聪明太多了。】

被他猜准了,李希夷的确害怕。

见识过前世钩吾山被魔兽围攻,人死后异化成魔兽,害怕是情有可原的。不过她没活到结尾,不太清楚有没有解决办法。

【今天和我当值的是万籁生,他嘴巴里只有裴阮宁。】

【头大了,现在不能听见“裴阮宁”三个字。】

【“师姐”两个字,也不行。】

隔着薄薄几页信纸,能想象他抿唇的样子,极力镇定。又好像在隔空对话,忍不住笑了又笑。

李希夷趁着阳光好,端着盆出去晾晒衣服。

衣衫撑展开,在阳光下像等人归来的稻草人。

李希夷想起来,星野在信件里和她商量,等他回来,他们要去哪儿玩,他那本山川集注要她抽空看看,挑她喜欢的去处。连一路上经过何处山,何处水,何处城,吃什么好吃的特产,他都想了个七七八八。

李希夷回帐篷读那本山川集注。

中途她被人叫出去,给小儿治疗高热惊厥。

回来时,她睡了很久才缓过来。

寒伤入心,气血不足,她现在用祝由术只能帮忙治治治小毛小病,自己没什么力气了,多是休息为主。

夜半虚寒,李希夷头晕目眩,睡也睡不安稳。

索性就起来打扫卫生出出力气。各种整理内务。

夜深人静,她记起星野的来信,字字句句,格外清晰。

看上去,一切顺利。魔道翻不起什么风浪。

最新的一封,她还没舍得读。

这时打扫完了,她没忍住,拿了来坐在床头读。

外面的天蒙蒙亮了。

熹微光线映在帐篷布上,切割成暗色和明亮的色块。

空气很潮湿,像要下雨了。

恰在此时,手腕系着的法印发烫,印灵熟悉的播报声进入了脑海。

【池星野好感度:99%】

李希夷一懵。心开始嘭嘭直跳。

为什么……她没做什么,星野的好感度升了?

应该不是因为想念她,要是因为这个涨,那早涨了。

不安从心脏爬向四肢,以至于她手臂都在发抖。

于是,李希夷把已经整理好的物品,再次整理摆放,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

她拆最新信件。

她反复读。

【小道医,月亮不圆了,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真心满到溢出来。

【我好想你。】

【没有一刻不在……】

“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你好肉麻啊。”万籁生翻了白眼,骂出声。

池星野收好信纸,抬手给他一拳。

编钟声响,两人战作一团。

最后,万籁生打累了,摆手认输,“得得得,我不就想跟她打个招呼嘛,你这么宝贝得紧的。”

星野写完最后一段,交给等待的送信人后,他才施施然开口。

“是因为你写了信,裴阮宁也不会看吗?”

万籁生破防了。

新一轮混战开始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是池星野此生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三日之后,魔兽潮异军突起。

巨响从魔渊深处传来。

结界从内部先崩,裂缝不断扩展。魔兽一只只爬出、飞出、吼叫着变成毒雾漏出。

一只只爬出姜水,浑身湿透,顷刻被魔焰烤干。

兽爪攀附在河岸,一根爪子就压下一大片深坑,土地塌陷,河床倾崩。

星野在写信,魔兽倾巢而出。

他听到有人高喊,“是魔兽潮!快跑!”

“会死,会死!快逃!”

星野本能地想逃。

万籁生就在他身边,他写信时,万籁生最爱凑热闹。

这一次,热闹凑对了。

池星野推向万籁生的背。

炼体的痛苦,带来的回报是巨大的。

拳上火焰,带着温度,万籁生借力飞出几十里。

但在魔兽的世界里,也就是一抬爪的距离。

池星野疾步跃出,和万籁生跑向不同的方向。

万籁生还在犯傻,亲眼见证魔兽,威压让他无法动弹。

池星野奔跑而出,魔兽倏忽而至。

在他身上,有腥风袭背。

魔兽低吼,吟吟嘈杂。

奇妙地,池星野听懂了一些字眼。

“同伴。”

你身上有我同伴的血味。

肮脏。

去死。

魔兽兽爪袭来。

池星野躲得快,左肩顶端发凉。有什么白色碎片带着红,在眼角闪过。

痛。

他后知后觉,那是肩胛骨飞了出去。

魔焰在伤口升起。

池星野这一躲,正好撞到万籁生,撞得万籁生能动弹了。

万籁生二话不说,所有真气都灌注到腿部,疾速奔逃。

池星野在这转身间,看清了魔兽的模样。

鸡头鸟喙,蛇身龙翼,半尾如截断。

“川骛。”

星奔川鹜,最快的两种,为挚交好友。

他还认识,在魔兽百状图书中,他还读过。

“你杀的这只,是星奔,已经很虚弱。”

“还有一种魔兽,叫川骛,很讲义气。”

山主的介绍犹在耳边。

池星野一拳挥出,拳头打到川骛身上之前,川骛抬爪挡住。

星野脸色微变。

打不动。

对川骛来说,这是挠痒痒。

池星野恍然意识到,魔渊下的魔兽,和春山下秘境内的魔兽强度,完全不能比。

春山秘境下的,都是被池界春的天杀剑教训过的,实力不足原来的三成。

真正的………被镇压在魔渊五百年的魔兽。

池星野松开拳头,“我打不动。”

他这么多年的训练。

完全是小孩过家家。

前方,有编钟声响。

万籁生定住了魔兽。

但那没有用。

他看见池星野口型无声,“跑。”

万籁生用编钟让自己逃跑,眼眶酸涩,但绝不转身。

……

魔兽巨口迎面而来,血腥腐臭就在头顶,兽牙沾染的碎肉,坠在池星野耳根。

世界一瞬安静。

被咬掉头之前,池星野只有一个遗憾的念头。来不及说出口了。

他对不起自己的胞兄。

【兄长。】

【初见时,其实她把我,错认成了你。】

巡逻队四散奔逃。

从姜水爬出来复仇的魔兽,如入无人之境,四面八方推进。

在高空看下去,就像棋盘的棋子,被推倒散了一地。

逃命的弟子,同伴的残/肢打到他们身上,同伴的热血溅到他们脸上身上。

腥风血雨里,也有清风。

吹动少年银色的头发。

细麻花辫被吹到血淋淋的左肩。是哥哥爱绑的那侧。

星野脸上的笑容很安静。又带着点抱歉。

这样也很好。

也算……对这个世界好了一点。

他来不及道歉了。对兄长。

还有……小道医。

还没能引岩浆之火,还没有帮你治好寒伤。

说好的地方,还没有一起去。

对不起,小道医。

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是我误你……”

是我误了你。

臂环咔嚓,粉碎的碎玉声音,非常好听。

“救援来了!”

“为什么比约定得晚?”

“是无情剑带队!有希望了。”

听到同伴雀跃的高呼,涕泗横流的万籁生,背过身,恰好看见少年头颅被咬掉的瞬间。

世界变成黑白色。静寂的,无声的。

只有那声让头身分离的咬合声,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人颤栗。

那只速度奇快的魔兽,“咔擦”咬断猎物的脖颈。

而后整个吞下去。

池星野的臂环碎了,魔兽干呕了一下。

池星野的头颅便从它的牙缝中摔出,滚到了地面上。

滚到了池青道脚边。

姗姗来迟的兄长,鞋边被滚来的球形物体碰到,他低头。

看清那头颅。

真眼熟。

和他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诚如巡逻队所抱怨的,二批支援来晚了一步。

赶路时,池青道故意慢了一步,就像在等待什么。

一念之差,一瞬瞬累计,直至谬以千里。

当他期待的景象真正发生时,那魔气得到快/慰,不再缠绕心头,而躲入了四肢百骸。

冷。

他冷。

脖子痛。

“双子连心。”池青道看见爹在笑,爹蹲下来,双手分别放在他和弟弟的头顶,“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对方啊。”

池青道的手,摸向了佩剑。

魔兽川骛预感到他的剑气,又看到远处步来的修士们,气场强大,真气可怖,没一个是好惹的。

川骛略一思索,嘴里还含着星野的尸体,它回头钻入姜水,跳下去了。

与其莽着死,不如回到魔渊,追随解折而生,韬光养晦。

哒。

池青道摸到了行藏剑。

或者说,是行藏提前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出鞘而去。

动作太快了。

无论是人,还是剑。

人剑合一,一剑挥出。

剑光浩浩荡荡,如同旭日东升。朝霞漫天。

剑光熄时,火烧云沿着姜水的上空,绵延而去,壮观而热烈。

未曾逃回魔渊的魔兽,被一剑消灭。

还有魔气深厚的,苟延残喘,也在行藏剑创造的隐界里,五行逆转,一点点消弭。

二批支援的修士,纷纷落了地。

与此同时,强裂的无情道剑意,让姜水之下猛烈震动,祝融氏之墟上的冻冰结界,开始裂出深沟长缝。

早有准备的支援队伍,依次出列。

“列阵。”

修士齐齐发力。

天圆地方,新形成的结界覆盖住那一剑的造成的裂缝。

隔着姜水,那一剑造成的沟壑,流淌着壮阔金光,蜿蜒而去。

“业火红莲,下去!”

易无忧出列,为数不多的业火红莲,其中夹杂着罪不至死的青莲,下饺子一样,跳进姜水。他们沿着那金光沟壑奔跑。

寒冰而已。

是他们每日所要经历的。寒冷折磨。

一样的。选择在这牺牲,还能为家人挣到些什么。

“都让开。”

楼望月身披轻纱,头罩黑面纱从人群中飞出,怀中抛下什么。

那东西触及到金光沟壑。颤了一颤。

像饿久了的野兽,找到了新鲜的散发着香味的人。

无情道剑意被其疯狂吸收。

沟壑里剑意金光黯淡熄灭。

而后光芒大盛,所有人挡住眼睛,再睁开仔细看时。

东西不见了。

沟壑也消失了。冻冰结界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破损过。坚固比之前更甚。

业火红莲跳下去,填下去的牲礼也撞在冰层上,捡回一条命。

证明没有裂缝,无需填补。

“灵均,到时你先用无情剑道,清理干净魔兽。”

“魔渊必然会被剑意打开。”

“我负责找到陈留氏,重修结界。”

“无忧投入牲礼,三手打算,确保万无一失。”

三手打算,连牲礼这手,都没用上。

一切平息。

楼望月轻声感慨,“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人抱在一起,苏玄素领头,后面一队白衣服的,是各宗门医修,小跑着跟上,抢救伤员。

池青道想,是按照计划来的。

按照楼望月在长庭拜托他的那样。

按照计划,一剑挥斩魔兽,杀光后,再用醒梦诀恢复原样。

恢复地貌。

尽量减少伤亡。

池青道竖剑,横剑。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有伤得不重的弟子,断肢再生。他朝着池青道跪地拜谢。虔诚如敬神明。

所谓的“神明”池青道,却着了魔似的,一遍遍使用剑诀。

没有用。

没有用。

醒梦剑诀,无法修复心爱之人,心爱之物。

对弟弟,没有用。

他救得了所有人,但救不了心爱之人。

他成了刚学剑的孩子,用木剑一遍遍击打,造不成任何伤害。

弟弟的头颅,被逃命的人,践踏出鞋印。凌乱的。

半页信纸也被踩在泥水里,字迹斑驳,隐约可以辨认。

【小……医】

【我快……回……家了……】

池青道握着行藏,再也挥不动剑。

下雨了。

那个安静的头颅,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灰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光彩,只有阴翳,可表情,却是抱歉的。

池青道说:“傻子。”

有黑衣人抱臂走来,站在池青道身旁并肩。

他陪池青道一起看着那颗头颅。属于银发少年的。

断掉的头颅。

梅花花瓣翩飞。

有一片温柔地落在池星野眉尾。

梅花鸦的杀手忽然问:“你们春山的人,都这样吗?”

池青道茫然地看着他。

“把别人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

自责到临死前,都还觉得抱歉。

……

楼望月收拾着战场残局。四处排布。

梅花鸦刺客回来汇报。

看刺客空手而归,楼望月问:“没抓到?”

“被她逃掉了,看出手,应该是命主。”

“没关系,他们占了先手。”

长庭议事,楼望月一一分析,魔兽潮是朝着统一的首领而去,那“首领”必定是始作俑者。

只不过她猜错了,“首领”不是由魔婴担当,而是命主端木泠。

不过……端木泠一直没出来统领魔兽潮,让它们六神无主,也是给了仙门机会。

这放的不是水,是海吧。

命主端木泠。

“山主,你的脸……”

刺客发问,楼望月下意识低头转身遮掩,“下去吧。”

梅花鸦退避。

楼望月拉紧罩面的黑纱,感到脸上阵阵发热。

还很肿痛。

楼望月看着平静如初的姜水,陷入回忆。

她在帝燕城,挨了城主二十几个巴掌,每掌都带着真气,能不肿吗?

就在她赶到魔渊之前,她脑子还是被扇得发晕的,耳口鼻流血,服了多少丹药才勉强好转。

她戴着头纱来的,也是为了遮盖巴掌印。

易无忧先发现了她脸上的肿痕,关心她,只让她更觉得难堪。

可她没有办法。

让母亲出出气,能请动母亲出手,帮忙再封印魔渊,还是划得来的。

毕竟……帝燕城主,便是当年所谓的“陈留氏”。

与解折交好,帮助解折封印魔渊。

这是只有楼望月和城主彼此才知晓的秘密。

也是楼望月在魔渊危机中,最不为人知的底牌。

尽管这张底牌,尊强厌恶弱者,楼望月也借到了,不是么?

扇巴掌的耻辱感还盘踞在身上,楼望月记得城主扇过来的每一下,清脆可闻。还有城主的侮辱。

不过,甩完巴掌,母亲她就开心了。

帝燕城主笑着说:“我派你去钩吾山,还真是派对了。”

楼望月应和,“城主英明。”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山主吗?”

“属下不知。”

我不知道啊,母亲。

城主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因为你不要脸。”

“自以为聪明善良,其实满肚子愚痴。从小到大,你就很执着。”

“你又容易动情,心眼又坏。”

楼望月想起自己忍着疼痛,忍着委屈,卑微地回答:“城主教训得是。”

“女人嘛,心眼坏一点,好事。”

在楼望月赶来魔渊之前,城主是以那样的点评结束对话的。像是隐秘的夸奖,又像是扎得人无处遁形的讽刺。

楼望月叹了口气,避着人,在脸上抹了消肿的药膏。

这样她的脸,不会留疤。

生活再难,她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要活下去。

而后,她走向鹤立鸡群的银发青年,未语泪先流。

“灵均,我对不住你。”楼望月不忍再看地上的头颅,别开眼,“我再快点就好了,星野就不会……”

没有寒暄,没有感激,没有安慰。

池青道连眼皮都没有朝她抬一下。

他提起弟弟的头颅,如同行尸走肉,沉默地走向某个方向。

……

信纸翻过,哗啦轻响。

【小道医,月亮不圆了,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

真心满到溢出来。

【我好想你。】

【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微微……】

【万籁生也想来写一句,他说要和你打招呼。】

【我不让。他打不过我。】

孩子气的语气,让李希夷笑出声。

还是她认识的星野。

满心的不安散去。

帐篷濡湿一块又一块,斑斑点点。

雨声淅淅沥沥。

读完星野最新的一封家书,李希夷快乐地小跑到入口处,在帐篷门缝里觑看外面的雨。

日出了,太阳照常升起。

细雨之中,草地上都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李希夷看到外面有身影行来,远远的,她就能看出其高大,熟悉到让她惊喜无比。

她疾跑迎出去。

越来越近。

笑容展开,“星野”二字就在嘴边。

剑光撞进李希夷眼里。她定睛,看到对方腰间的剑,剑光流转,比之前更胜一筹,有金光圣意。她认出来了,是行藏剑。

李希夷尴尬地改口。

“兄……”

话语止住,一瞬间,她无法呼吸。

视线无法控制,顺着池青道腰间的行藏剑,李希夷看到了池青道的手,然后……看见了他行藏旁边,他手里提着的头颅。

李希夷整个人如遭雷击。

池青道也看向自己的手,拎着头颅银发的手指,感觉如烈火灼烧。

他干哑着嗓子,“星野……他被魔渊的魔兽给……”

他说不下去了。

李希夷也听不下去。

耳鸣。尖锐,刺耳。

听不见。听不见。她眼泪狂流,捂住耳朵。

眼睛却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颗头颅不放,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

好脏啊,星野的脸。

血,泥,鞋印,还有魔兽的细鳞。贴在皮肤上。

头皮耳尖,好几处被啃得七七八八。

李希夷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蹲下来,捧住了那颗头颅。

魔兽兽牙嵌在他侧脸里,李希夷握住那颗兽牙,用力。

兽牙嵌入人面骨,严丝合缝。

她一次次地用力,都无法让兽牙松动。

“拔……拔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很痛。”

少女无助地哭泣,仰起脸求助。

泪水和雨水混合,在她脸上恣意流淌。

那双通红的眼,泪水急涌,连眼睑都变成两道月牙弯似的红。

池青道的心脏猛烈收缩。

“星野……不怕的。”

“我知道你从来不怕魔兽的。”

李希夷安慰似的拍着头颅的脸。一下接一下。

“兄长,什么时候的事?”

池青道:“三天前。”

三天前。最新家书被送来的时候。

她还在开心地读星野的信,笑得没心没肺。快乐到无以复加。

【宿主,你节哀,情绪波动太大了。】

【宿主!】

情绪?

李希夷感觉不到。

没感觉啊。

呼吸困难,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无法承受过载的情绪。

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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