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同伙共.犯

钩吾仙山群。界碑柒拾贰附近。

【这对吗?】

李希夷坐在界碑附近,盘腿调息。

毕竟钩吾山下危险重重。

这里还算她第三回来,危险尚可控。

但她识海里纸片人坐不住了,反复在崩溃。

【我就不该进穿书局】

【我不进穿书局,就不会分到男频文】

【我不进男频文,就不会失去代码】

【不失去代码,就不会重来一次】

【不……】

【这不是在逃亡吗?】李希夷回她,【走了回去了】

回去是回春山。

天色已黑,她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

早晚要面对。

只是人到春山脚下,李希夷选择踩阶梯,步行上山。

一阶接一阶。

不知为何,早该熄灯的时辰,

李希夷遥遥望去,春山上海闪烁着灯火。

待她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灯盏。

而是火把。

春序、和鸣、路海,还有许多没见过的执事弟子,

俱都提着火把照明,满面焦急,似在找人。

光亮同照到阶梯上的李希夷。

两边面面相觑。

李希夷略略尴尬。

和鸣“哇”地一声,扯住春序,“你打我一拳,我清醒吧,是女娘吧!”

春序含了泪,松口气,“是。”

春序小步过来,面部因熬夜松弛,“女娘去哪儿了?也不传个口讯回来?”

李希夷瞧着这一大帮人,竟都为了找她。

她心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前世,就是她死了,大略也没人在意。

【我这享受上女主待遇了,不会你哪天降道雷劈了我吧?】

纸片人瘫倒,大喘气,拍胸脯,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就知道,穿书局.长心里有我。】

【剧情不会崩的……不会的……】

李希夷心想,这时候和印灵应该讨论不了什么有意义的话题。

劫后余生,道华正精疲力竭。

主要是吓的。

“女娘,这几天安好吗?”春序检查她,又忍不住落泪,“都以为你掉山下去了。”

和鸣掐了自己好几把,跑过来抱住李希夷。

和鸣:“那天看着你跟红衣禁卫走的。我们都以为宛平公主接了去!”

和鸣的话提醒了春序,春序拭泪,“对了,宛平公主也着人一起找,几天没合眼了,合该给她传个信。”

春序一面安排人传递消息,一面对执事弟子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休假一天,女娘给大家发灵石。”

李希夷在和鸣怀抱里,眼睛瞪圆。

这话可不兴说啊。

和鸣感觉到她的变化,对李希夷咬耳朵,

“放心,我们拿仙君的私帑。”

李希夷表情顿时松缓了。

恰在此时,春序身后,一张灼若芙蕖的脸露出,

不看其身形,但觉貌若好女,见之忘俗,

只是那脸神移思散,双眸捕捉到她的身影时才重新有了神采。

神采转浓、转深。

李希夷撞在那双如鬼般的眸子里。不觉松开了揽住和鸣的手。

路海眼眸中的她越来越大。

路海提灯走近。

和鸣只觉如芒在背,松开李希夷,站到一边。

她想说几句,指责下路海没有尽到贴身随侍的责任。

可一想到这几天路海不吃不喝不眠,找人比她们更失魂落魄,和鸣终究未开口。

她发现自己插不进这二人之间的氛围里。

提灯照亮路海的衣衫,还有下半张脸。他那双眼,仍影影绰绰,辨不清喜怒。

李希夷凝睇路海,但见他凄然一笑。

笑意竟有几分扭曲。

他轻声说:“微微,我来要奖赏了。”

李希夷心一沉。

不是灵石的奖赏。

她懂了路海的言外之意,抢步推他,“走,先回去。”

和鸣停在阶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俩并肩而行,拾阶而上。

脚步声。

远离春山其他人后,李希夷和路海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都没说话。

李希夷视线里,提灯的光驱散她足见前的黑暗,

光晕随人的脚步而轻轻晃动。

李希夷忽然想起前世,

她在三千阶救了个同病相怜的美人,

自己治疗灵兽时心不在焉,想起他那伤痕累累自暴自弃的脸。

李希夷没忍住,去三千阶再寻他。

三千阶,路海不在。

李希夷似有直觉,爬了很久的三千阶,在三千阶顶端,她听见了动静。

教导初入圣儒堂弟子的学舍里,笑声阵阵。

暮色舔舐着屋檐。

李希夷踩进堂前的霞光里,看见后堂里仍是那几个弟子。

他们摁着中间瘦弱的人,把他往水里摁。

那人双手扒着水缸边,竭力保持身体的平稳,还是会被猛力压下,

时不时脚步趔趄,头栽进水里更深。

“师弟,懂了吗?”

“他太懂了,屏息术比咱们学得都快。”

“给他能的。多来来。”

“来。”

胖弟子拎着路海的后脑勺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

哗啦出水。

“来,笑。”

“嘿,笑得不对。”

路海再次被摁入水。

水面从咕嘟咕嘟冒泡到没声息。

连扒水缸挣扎的动作都小了。

李希夷的脸色白了下去。

屏息术是有时限的。

会溺死的。

“你们在干什么!不怕陆堂主知道吗?”

李希夷厉声过去,看这几人膀大腰圆,不敢硬碰硬。

她端起椅子砸去,又顺手推倒木架子,木架子倒向几个弟子。

他们着急忙慌地躲避。

架子上的筐篓全翻下来。

书箱和书散了一地。《三字经》、《千字文》、《声律启蒙》七零八落。

给新入堂弟子晒的枣干、泡茶的果干、零嘴撒了一地。

胖弟子:“又是你!”

“泼妇。”

李希夷忙抓拽路海,让他离开水。

美人出水,发湿,眼眸微眯,眼睫上的水成串地落。

他都来不及完全恢复视线,

嘴角已经翘起了,

明亮亮的眼神里,是一眼望到底的真诚。

他到底在讨好什么呢?

李希夷震惊也疑惑。

他为什么……都不会怨恨的吗……

胖弟子几个骂骂咧咧,撩起袖子,呼哧呼哧重重喘气。

气归气,他们记得,这弃妇之前与灵均仙君在一块,住过春山,面子大,

说不定真能一状告到陆堂主那里,

投鼠忌器。

他们只得放放狠话出出气,“奸.夫淫.妇。”

李希夷:“你们快……”

“不是。”

李希夷讶异转首,发现打断她话语的人,正是满头湿透的路海。

不止李希夷,那几名圣儒堂弟子亦惊诧。

一向顺从、从不反抗的路海,居然会反驳他们。

怎么?一个落难另一个救,还说不是奸.夫淫.妇?

路海拂去脸上的水,走向同舍的弟子们。

那几名弟子倒像见了鬼,不自觉后退。

还是胖弟子稳住了,微抬双手护住两旁同伴,

他朝着喝道:“怎么不是?就是奸.夫淫.妇。!”

其余弟子亦躲在胖弟子身后,帮腔:“不然她何故三番两次帮你?”

路海站定了,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没有笑。

“她是我朋友,请诸位师兄道歉。”

胖弟子梗着脖子,“我信你个鬼!”

他胸脯挺得很,腿也软得很,

不笑的路海,他看着发怵。

那是身体本能在提示某种即将爆发的危险。

李希夷见这些人如此无耻,凶神恶煞骂道:“你们快滚。”

胖弟子听了宛如得了大赦令,抬脚就走,小弟们跟上。

路海回头时,

正见李希夷赶人的表情,

装出来的凶神恶煞还没撤去,像小孩子做鬼脸。

回首的路海回头,失声笑出来。

李希夷走过来,拉了他手臂,沿着肺经摸过去,

“可有哪里不舒服?”

隔着衣服,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似镇定安神的丹药,一下起效,

路海略显凉薄的脸,禁不住失神。

路海道:“多谢师姐,没事了。”

他笑:“就是呛了几口水。”

李希夷默不作声。

她俯身去捡拾地上散乱的书籍、零嘴、果干。

路海绞干发上的水,也赶紧俯身去帮忙。

他见李希夷不说话,慌张道:“师姐,我惹你生气了?”

“你以后能不能……唉……”

李希夷说不出指责别人的话。

真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有护佑自己的家庭,又怎会被人霸凌?

对被霸凌的受害者指手画脚,教他去反抗,

不也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

她自己都没好到哪里去。

不还是一样窝囊地过。

好像……境遇再差,温暖的人会互相慰藉。

自己受难可以唯唯诺诺,朋友受难绝对不行。

她有勇气救路海,路海亦为她挺身而出辩解。

何必再互相指责?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叫我。”李希夷出主意道,“我们买玉简,把证据刻录下来,偷偷交给陆堂主。”

路海点点头,“好,师姐。”

视讯玉简是很贵的,他们一起攒了很久的钱。

可玉简就是买不成。

每次他们刚攒点钱,就会出意外,

钱要么被抢了,要么落了,要么路海伤太重必须买药,

还是只能她多出面,护着路海,

于是那些同舍弟子学聪明了,就趁她不在欺负路海。

这是后话。

当下,李希夷还是抱着美好的希望,

同时为钱发愁。

她和路海扶起架子,整理好书籍、筐篓。

书籍还好,那些零嘴却脏了不能吃。

这是陆亦乘堂主给新进学的弟子们特意备的。

很多还是小孩子,听书学字总犯困,小鸡啄米。

陆亦乘才备好吃的零嘴、甜甜的茶水,奖励他们,提提神。

“这可是给小孩子吃的……吃坏肚子了可怎么办……”

李希夷看着枣干,一筹莫展,

她问路海:“你会清洁术吗?”

路海眨巴眨巴眼,笑起来。

接着他果断摇了摇头。

李希夷:“。”

李希夷没忍住多看他了几眼。

好看,

看一看心情会变明媚。

“那我来赔吧。”

李希夷搜搜刮刮,身上才摸出来二十来块下品灵石,

就够吃下顿的。

路海有样学样,也从身上到处摸索灵石。

最后两个兜比脸干净的人,一起坐下来,数地上那一小团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

两人眼睛都有点泛光,

是泪光,也可能是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的激动之光。

小暴富了。

而后,两人齐齐叹气。

“我赔。”

“我赔。”

异口同声。

接着两人抢着赔。

争了半晌,他们“扑哧”一起笑了。

一起收拾好后。

他们就近去万金社开的店,买了果干零嘴续上,重新放进筐篓。

连摆放的角度都差不多。

李希夷摸摸下巴,自我欣赏,“以假乱真。”

“师姐无所不能。”路海笑出一口白牙。

霞光涂抹在水缸边缘,周围的水迹亦渐渐蒸发消失。

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霸凌。

水缸就只是水缸本身。

李希夷同路海一起下三千阶。各回住处。

三千阶上,

总是响起路海的琅琅之声。

“师姐为什么帮我呢?”

“啊你是小孩子吗?问了好多遍了。我说了,相帮就帮,能帮就帮,没想那么多。”

“师姐为何那么勇敢帮我呢?”

“路海!”

“师姐……”陆海毫不掩饰撒娇的口气,“我怕他们以后再问我,我不知道答案啊……”

“……”李希夷好脾气地回答,“按我原话答。”

“师姐为什么要帮我呢?”

……

李希夷也有疑问。

为什么路海见人就笑。

永远在伪装太阳。

哪怕头被摁到水里,他能重新呼吸的一刻,都下意识真诚地笑。

后来李希夷明白了。

那是她和路海搬到山外草时居后。

有一次她晚归,用祝由术疗愈灵兽,那灵兽精神麻木,因苦劳四十年无休假,

李希夷疗愈完它,耗气过度,是虎尾岛主仗义,又给灵石又派灵兽送她回来的。

远远看见草时居,李希夷就见路海提灯等在院前。

周边租赁的屋子都熄灯休息,就草时居还留着灯。

灵兽未降落稳,李希夷就爬下去,“路海!”

虎尾岛主以为路海是她的道侣,特意解释一二。而后告辞。

李希夷也跟着道歉:“对不起,路海,当时灵兽情况凶险,一脱手它可能会自我了断……对不起,我忘了给你传个讯。”

岛主一走,路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提灯坠落,光猛地一晃,灯火差点燎着了纸面。

李希夷惊住。一时都没能迈动脚。

“别丢下我。”路海抓着她的衣摆哭,

“别丢掉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掉我!”这声像破了音的猫。

李希夷惊醒一般,俯身扶他。

对视时,她惊愕发现,

路海一滴泪都没有,只有扭曲的表情和哭腔。

“微微,我绝不会放开你的。”

哪怕毁掉,也要在一起。

“路海……”

彼时李希夷一知半解。她不过晚回来一会,忘了告知,如何就要丢下他了?

她只以为路海没有朋友,更觉同病相怜。

现在重生,

李希夷方知他话中真意。

他不想被解折抛弃,

不想被任何人抛弃。

世人以为他继承魔族遗志,

在他自己看来,也不过是从出生就被抛弃到剧情最后的人。

可亦是这个人,骗走了剑意,

又带着魔兽大军,兵临钩吾山,强逼仙山交出她。

她被逼自刎,皆拜他所赐。

提灯光晕摇晃。

不知不觉,李希夷已身至春山别苑正门前。

她侧头,打量身旁的提灯同行人。

他对着她笑。

似鬼魅,又似守庙守家的精怪。

那层卧底的伪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是……同一个路海啊。

是路海,

还是魔婴解兰舟。

要她怎么能区分,怎么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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