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燕台对辩

众人皆知江寒雁的脾性,都作充耳不闻。

李希夷只有即将离开的欣喜。

“寒雁师叔,我要退社。”

江寒雁听了,上下打量她一眼,勾起一边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儿一样。

她翻了个大白眼,继续招呼人往燕台广场外走。

李希夷懵了。

她以为提退社,只要挑准时机即可。

就算万金社要赔偿金、要报复找回面子,她大不了把分傀飞把芥子囊里一藏就行。

孰料,江寒雁仗势欺人,没给她退社的机会。

人皆心急下值。

社员们脚步轻快,互相调侃,“下值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今儿个你请客,你中午答应得好好的。”

江寒雁一行出去,调笑声远,还有不少社员识相,

李希夷彻底爆.发了。

她跑到江寒雁面前,再次逼停他们,这次明显来势汹汹。

分傀那威武的脸乍然严肃,甚有几分威重可怖。

有社员不自觉退了一步,心中打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江寒雁率先冷了脸。

她先发制人道:“张飞你做错事,还有脸甩脸给我看?

月俸十万,在万金社,百年来,也是闻所未闻。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什么样子?

吃干饭有脸?

交代你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怕不是入社时,骗了崔钰吧?”

换个内心不坚定的,又要怀疑自我了。

李希夷实在是暗好笑,平静道:“离霜师叔,我要退社,这是告知,不是请求。”

话毕,她转身就走。

打算此番回了弟子舍,收拾东西,明日就走流程退社。

“站住。”江寒雁唤,语气里有丝着慌。

世事大抵如此。

素来弱小者,突然挺起了腰杆。

所谓的强者,会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但江寒雁不会让人看出自己露怯,反而更加强势,势要压倒“张飞”一头。

一个身微言轻的社员,不过就是得了一时崔钰、崔泊禹的青眼,如何就敢爬到她头上来作威作福?

她随父亲接待修真界不同大能时,“张飞”还不知在哪儿混迹呢。

她才是上峰。

可李希夷根本不搭理她。

管江寒雁怎么喊,李希夷说过自己的话直接就走,干脆利落。

江寒雁横惯了。

从她直接被慕鸿鹄收为弟子起,就没受过什么气。

从上到下,谁不听她的?

就算其中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敢不顺着她,都被她用手段整治拿捏,而后识相。他们不仅识相,还得反过来做她的朋友,受她的辖制。

只有这个“张飞”,硬骨头一根!

软硬都不吃。

上下都不知孝敬,不识时务,不知趣!

江寒雁气急败坏:“你给我站住!”

虞何碧瞧她气得不成样,急赤白脸,立刻动灵力化丝线,一下缠住了“张飞”的手脚。

李希夷不期她们会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又怕损坏了分傀,没有反抗,径自被灵力丝线倒拖回江寒雁面前。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地灰。

周围的社员害怕,有不少人相互夹带拉扯,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吧走吧,回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

还有一部分社员胆大,爱看好戏,自发围拢过来。

江寒雁一行,及被迫趴地的李希夷,就在他们包围圈的中心。

虞何碧见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好整以暇,拿出玛瑙壶对准这边刻录,她料想闹大了影响声誉,登时松开了灵力丝线。

虞何碧:“师侄,师叔换你,为何不应?”

“我已用玛瑙壶发了退社申请,与你们没干系了,又何来师叔侄一说?”

众人闻此,俱都一惊。

原来“张飞”退社,非说说而已,竟然已付诸行动。

其中最惊愕也因此最生气的,莫过于江寒雁了。

可江寒雁转念一想,崔钰、崔泊禹不在社内,他们看重的人就这么退社,若是他们回来追究,她可没什么好果子吃。纵使她有再多的手段,前提条件也得是“张飞”情愿配合,愿意忍辱负重地留在万金社,好好地受她的磋磨。

“张飞”现在铁了心要走,那她还玩什么?

崔家助资万金社,对万金社是数一数二地重要。若因此崔家厌弃了她,那就算是师尊也护不住她,届时慕鸿鹄那等小人,只会弃卒保车,把她当替死鬼推出去受罪,让崔家解气!

须臾功夫,江寒雁想清楚了利害。脸色都由红转白。

她且惊且怕,声气儿都弱了三分,听上去无端地没底气。

“好端端的,退什么社?”

其他社员也劝:“小事,咱们上值,谁没有受过点冤枉气呢?年纪轻,就是脾气大,看不明白形势。”

“我们是过来人了,听我们劝,咬咬牙就过去了。”

“天天把退社挂在嘴边,真是脆弱,何谈做大事?”

“万金社是多好的去处,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说退社就退社,如何对得起家人、师长、爹娘?”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李希夷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正拍身上的灰,就听见虞何碧苦口婆心的劝告。

虞何碧:“师尊说得没错,你这不愿干,那不愿做,来万金社,有何贵干?

师妹帮你解忧,派些轻松活计,你也不好好做,是何道理?

你委屈,我们还委屈呢。

听师叔一句劝,早些回去休息,好好想明白,明天认认真真上值,不还是新的一天?”

她一番话说完,舆论更是一边倒。

“原来是这人犯懒。”

“我就说嘛,师叔怎会无故发难?这就是他自找的。”

“就是他啊,三司坐门口不干差、跟监工似的看着别人……”

“差不多得了吧,给脸不要脸。”

李希夷在无端恶意里,沉默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而后笑了起来。

这一笑奇怪,不带怨恨,也不似欣喜。

下一瞬,她对着江寒雁道:“离霜师叔?你聪明灵秀,心却无怜悯;口中含蜜,腹中在磨剑;言多言趣,无一句真心话;若有人开罪了你,些须小过,你也要小事化大,没理也要造三分,将人一通欺.辱。

对上,你妙语解颐,做得百家妹,哄得千样人;

对下,你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你肚子里,真是心肝肚肺肠?

我看不懂,翻出来一看,不过两面三刀!”

“张飞”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且“他”运灵气于丹田胸腔,声扩几丈远去,燕台广场上人人得闻。

他说时,有离得远的外圈的社员,已忍不住露出认同之色。

在场诸位,谁没有受过上峰的刻意折辱?

这其中,又有不少人,因江寒雁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自家上峰受气,他们再就被自家上峰迁怒,无端生事。此时他们虽不敢明着发言支持“张飞”,但听得都是心里一片解气。面上一派沉肃。

就该治治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阀子弟!

自己挑不出一样长处,一味闲过了头,每天闲得没事干,就想着无事生非,整治别人为乐!

看客们安静下来。

连虞何碧都一时惊呆,想不通“张飞”会对世情情拙至此,这等抱怨话,她和师妹如何不晓,猜都能猜到几分。但这都是下面那些牛羊猪狗关上门来讲的。哪个有胆量摆到台面上说,捅到她们跟前来?不要命了吗?

不看徒面看师面,她们背后师尊是一社副社长,除了社长,谁敢多置喙?

虞何碧咬牙,“张飞,你真就不管不顾了?胡乱攀咬人?”

李希夷冷笑出声,轻蔑看她。

虞何碧早不复往日温和,她学了江寒雁的手段,乐在其中,浑然不觉,自己说话做事,也成了那番仙阀的腔调。

媚上欺下。

只有她们有理,但凡势不如她们的,都得予取予求。连个说理的机会都不能有。

江寒雁和虞何碧是一样的心情。

作为争端的中心人物,江寒雁的难堪是更胜一筹。

向来只有她江寒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寻借口挑别人的错,还叫人明面上发作不出来,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且“张飞”骂不带脏字,字字属实。

可谁又愿意被人勘破内心?

围观的这些社员,身卑贱,境界低,竟也敢默然无语,怕都是在暗暗赞同“张飞”这个出头鸟的话?是不是还在心中附和?

猪狗牛羊,也配把自己当人看?

江寒雁恨恨望着“张飞”,冷冰冰的眼里暗潮翻涌。

这出头鸟不治,来日谁还会服她的管?

都有样学样,想以下犯上吗?

江寒雁一时恨毒上头,有百种尖刺话可翻出来说,俱都被江寒雁极力压制下去。

她偏摆出一副无奈长辈样,“师侄,谁做人不难?你何必剑走偏锋?退社便退社,我们好心劝你,还吃你一顿挂落。

万金社如此多人,我看着位高权重,难道日子就好过?你设身处地,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想一想,我若对人人都好说话,又能使唤得动谁?

人多,难带。我处处得罪人,难免的。你恨我便恨我吧。

只不要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他都是为了万金社,恨我一个便罢了。”

她这番巧语,将“张飞”塑造成了不服管不懂礼数不知感恩的下属。而她俨然成了受害者,苦心被辜负。

社员之中,登时有人开始自我怀疑。

是啊,他们是普通社员,离霜师叔身居高位,定有她的考虑在。有时身不由己。

虽然她时常发脾气整人,但是没有对他们真的动手啊?

他们自己也有问题在。

李希夷却没受江寒雁的话影响。

换位思考?

她上辈子讨好所有人,换位思考,又有几人珍惜?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才是常态!善意若鲜花,有人珍之,但大部分人只会采摘下来,不加珍惜,抛之脑后。

自己都不爱自己,哪有余力爱旁人呢?

李希夷思虑停当,冷笑道:“好一个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虞何碧:“难道不是吗?”

“我为何要同你将心比心?”李希夷反问。

江寒雁、虞何碧异口同声,“你忒不知事。”

这句话是发乎真心。

自“张飞”进社以来,就没一次配合她们的,不孝敬,不恭顺,不讨好。

李希夷笑道:“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前提是彼此平等。

你多少月俸,享多少孝敬,有多少仆从服侍,有多少物华天宝供养,受多少追捧?

享得多,那自然也得背起相应的责任。

叫什么苦?

我没享得你半分的福,为何我就要削足适履,为你考虑、与你共苦?

师叔,莫不是高高在上惯了,凡事都得为你让道,分不清自己的轻重了?”

江寒雁想不到“他”如此善辩,直接抓住了本质。

观众人,竟也被“他”的话挑唆得隐隐有意动。

之前不敢说话的社员,都试探着窃窃私语。

“是啊,我三千月俸,为何要体谅三万月俸的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

“未免太过霸道!”

江寒雁心中恨苦,更觉耻辱,这些蝼蚁安敢评价她的是非?

但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

却听“张飞”又继续诘问。她简直是有点怕了“他”了。

还要翻出什么花儿来?

“对了,师叔说……慕副社长的苦心不可辜负……”李希夷撩起眼皮,“真是好玩。他哪来的苦心?叫手底下人内.斗互咬的苦心?”

人群中,响起倒抽气。

这是能说的吗?

“张飞”敢说,他们都不敢听啊。

李希夷却说爽了,“多亏了副社长,社员们可没有团结的一天。你踢我一脚,我踹下面人两脚,内门欺执事,执事欺外门,外门欺凡人,恶贯满盈,亦不能休止。

副社长如此‘管人’,叫人冤冤相报,是为毒;管不住人要耍手段,是为愚;阴谋诡计无底线,是为恶。又毒又蠢又坏,他当得什么副社长?”

“呼——”

人群响起更绵长的倒抽气。

太勇了。

虞何碧惊得不知该如何言语,呵斥道:“别说了!”

江寒雁却得了灵感,她道:

“底层修士互害,手段频出,强生弱死,此乃天道。纵观修真界,大能巨擘,哪一个不是殚精竭虑又心性纯良?

越是地位卑贱,越是不善良,这就是天道惩罚,活该。”

李希夷被江寒雁的诡辩气笑了,“好好好,弱便是错,强即是理。”

江寒雁渐渐找回了自己找事的节奏。她知道这话不能认。

人人心照不宣,但不能宣之于大庭广众。

稍有不慎,便会点燃燎原之火。

“你见偏狭。”江寒雁道,“此时为底层,焉知来日作不得大能?此世为底层,没必要放弃自己。修身自持,多做善事,恭敬师长,下辈子说不定有机缘,能改命运,生在尊贵之家。

届时,人人皆有机会,也可像我们这般肩挑重任,下管仆众,才知道我们的艰难啊……”

又在诉苦了。

李希夷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看到先前还义愤填膺的看客们,转眼就神色松动,不觉齿冷。

这就是江寒雁,这就是从小出身仙阀的人。

别的不擅长,画饼一流。

说得好听,修士此时境遇差,努努力就能成大能?那修真界早就修渡劫遍地走、会圣满天飞了。何以千百年来,大能还是寥寥无几?

好,江寒雁又有新饼。

此世没指望,那就指望下一世。

来时,来世,全是虚幻一张饼。

多么美好,任由江寒雁一张嘴说。

说来说去,不过要修士们将二字铭记于心——听话。

强者说什么,就听着;强者让干什么,那是为了你好。

若是你听话了,他们许诺的没实现,那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不够善良,你不够好。你所作所为,有违天道。

如果你胆敢继续提出异议,那么这些“强者”,还会巧言令色,挑唆其他同伴来劝说你、指责你。

怎么大家都听话,就你不听话?

修真界弱肉强食。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姜、虞二人受慕鸿鹄欺压不少,李希夷亦听过她们屡屡抱怨慕鸿鹄的行事不端。

可临此关头,她们依然选择了回护他。

只要强,说什么都是对的。

哪怕无理,自有巧舌人,为他辩之。

李希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夷淡。

“照你这么说,今日有人一记恨你,一剑结果了你,是否也是师叔累世作恶,此时盈满?该报之时?”

“你想干什么?”江寒雁闻言,禁不住后退躲避。她靠向虞何碧。

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斤两,她元婴期是补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心虚得很。

李希夷一步上前,“我才金丹,师叔何故避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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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燕台对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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