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萧牧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欲言又止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夙,你这两年,可还好?”

北苍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燕北将军,一朝落在他们手里,处境如何,任谁都能想到。

萧牧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一直都不敢问,今天却是实在忍不住了。

谁料崔付雪听到这话,只安抚地笑了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有何不好?”

萧牧显然不信,捉住他的手臂去查看,崔付雪顺从地抬了抬右臂,任由萧牧把袖子推到肘弯。

白皙的小臂上有道浅浅的疤痕,萧牧知道那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是这位王爷十岁时爬树自个儿摔的。

他默默叹了口气,把崔付雪的袖子妥帖地拉好,似是察觉到了偏房内的视线般,敏锐地转过头,看向那扇木窗,讳莫如深地问:“阿夙,那里面关着的,莫不就是……”

崔付雪点点头,“正是。”

他语气带上几分略微的戏谑,毫不避讳,“正好教你去看看他。那人虽然野性难驯,但长相值得一瞧。”

这话顺风撞进了乌梁延的耳朵里,气得他额角青筋直抽。

这个王八蛋!竟是把他当成个供人观赏的物件了!

平心而论,他在草原也不曾如此待过崔付雪,哪日哪夜不是好好地将他藏在帐中,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看了去。

如今时局逆乱,他竟跟个小白脸对自己评头品足,果真是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崔付雪全然不知乌梁延在屋子里气得直喘,只等两人进来好扑过去咬上一口,他转身正欲往偏房走,却被萧牧一把拉住。

“看他做甚?不过是个茹毛饮血的蛮子罢了,平白沾惹上晦气。”萧牧盯着那偏房,语气颇冷。

他看向崔付雪,抱怨似的,“我从城南一路赶来,在你这冻人的院子里站了半天了,也不见你这王府主人赏一杯热茶。”

“好,不看便罢了。”崔付雪被他念叨着,只能放弃了去看那头狼的打算,“走吧萧掌柜,去前厅,我亲自给你沏茶赔罪。”

两人相携离开后院,话音渐远,乌梁延再也听不清了,他颓然收回身子,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经勒出一道血痕。

他伸舌舔了舔被磨破的腕子,感觉到轻微的刺痛,舌尖上传来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鲜血的微咸。

前厅正中的紫檀桌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水已经烧沸了,崔付雪解了碍事的狐裘,卷起袖口去拿那柄竹制茶则。

萧牧的目光便被引了过去。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亲王殿下可是位最懂茶也顶顶挑剔的主,哪一季的雨前龙井该配什么样的紫砂,点茶时的水要烧到几个沸泡,一丝一毫都差不得。稍有不对,茶叶的香气没透出来,这位祖宗是绝不肯沾唇的。

可眼下的光景,崔付雪似是拿捏不准该放多少茶叶,索性多放了些,沸水一激,满室浓重到近乎药味的茶香。

萧牧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疼惜与错愕。

他起身按住了崔付雪的手,连拖到拽地把人拉到一边,夺过他手里的水铫子,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我的殿下,你还是歇着罢。”

他垂着眼睛,重新拨茶,认命一般地缓缓道:“从小到大,这伺候你饮茶的差事,哪一回不是落在我身上?你呀,天生就是娇贵命,合该让我这商贾之流来供着。”

崔付雪半垂着手,站在案边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良久,才依言退回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的不见常叔?从前你出门,不都是他在前头替你打点妥帖,这几次见你,怎的都是一个人?”

“常叔啊…”萧牧点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红泥铫子里的水线便断了,复又连成一道,稳稳落入盏中。

“一年前便让他回乡养老去了。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手脚也越发不干净了。”

萧牧把沏好的茶推到崔付雪面前,顺势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那小孙子生来体弱,一年前又染了肺痨。那病是个无底洞,他便动了歪心思,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去典当,我便将他赶了出去。”

崔付雪默默听着,萧牧接着道:“阿夙,一别经年,这京城里的风向,早就转了不知几个轮回了。譬如去年,陛下不听群臣劝阻,非要在江淮征收军税,以致……”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崔付雪打断,“你这身上熏的什么香,味道这么冷。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只爱鹅梨香么?”

萧牧苦笑了一下,将茶盏搁在案上,“这香名叫寒山北。说来可笑,这几年你远在塞外,那群南边脂粉乡里的达官贵人们,竟开始附庸风雅地流行起这等带着北地苦寒气的香品。”

崔付雪只是木然地抿了口茶,轻声接道:“挺好闻的,比鹅梨香衬你。”

萧牧看着他这副颓唐模样,只觉胸口发闷,正打算找点别的轻松营生来说说时,就听到崔付雪突兀地转了话锋,“我听说,安国公……致仕了?”

安国公唐铭是崔付雪的老师,也是将他带入军中的人,实打实的两榜进士,历经三朝,堪称文武双全。

这位国公大人曾扬言绝不告老,就算死也要死朝堂,死边塞。

萧牧听到这个名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沉重与敬畏,“你那老师可一直是主战派,两年前你北上,老国公在金銮殿上指着皇上的鼻子骂,那叫一个难听。”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后来,陛下便借着老国公年事已高,言语无状的由头,夺了他的官爵,让他赋闲在老宅里了。”

崔付雪听着,手里的茶一口没动,萧牧可太了解他了,立刻警觉起来,“阿夙,你可别犯轴,我知道你想去探望老国公,可你也得看看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这王府外头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本就忌惮你,如今你刚回京,就要偷偷去联络被罢黜的主战派重臣,你让陛下怎么想?”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催心沥血,崔付雪抬头看他,眼神里透着几分执拗的恳求,“益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老师他已经年过耄耋,若是不去见见,我真怕他哪一天踏进南山里,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萧牧看着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心里无力到了极点。

这人每次都这样,小时候闯了祸求他打掩护时就是这副模样,如今还是这样。

他哪次都没办法拒绝。

可叹他这个从没做过亏本生意的商人,把这辈子没栽过的坑全栽在他身上了,要去陪他干这种不要命的营生。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只盼你被陛下抓去时,别把我供出来就好。”萧牧抓起挂在一旁的暗色鹤氅给崔付雪披上,寒山北的冷香便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崔付雪展颜一笑,“多谢你,益卿。”

萧牧替他把鹤氅系好,又拔了自己发髻上的玉簪给他换上,这偷梁换柱的勾当两人在太学时就没少干,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得舍命陪君子。

萧牧嘱托道:“萧家的马车就在侧门口,出门的时候把伞压低些,别让人看到了。”

崔付雪披着那件有些厚重的鹤氅,神色微凝,问道:“那你呢?”

“哼,我?”萧牧毫不客气地坐回到椅子上,端起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唉,我这个倒霉催的,当然是好好扮演王爷,待王府里等你回来喽。”

待到崔付雪笑着同他告别,钻进门外的马车,萧牧一刻都没耽搁,直奔后院。

雨丝还在飘,他穿着身单衣,没来得及撑伞,立在窗前。

“白狼部的王子殿下,幸会。”

自他步入后院时乌梁延便发觉了,只不过抬眼一看没有崔付雪,便又把身子缩了回去。如今听到萧牧开口,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故意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萧牧并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礼遇,自顾自道:“付雪出门去了,一时片刻回不来。”

他停顿片刻,才道:“听闻草原人生性自由,被关在这方寸里,不觉得闷?”

乌梁延嘴角微微抽动。

闷吗?自然是闷的。

但是凭借着那些回忆,他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萧牧笑了笑,上前两步,手掌按在窗棂上,低头凝视着里面的人,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那日皇帝跟你说了什么,我或许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长街商行的名头你应该听说过,不论你想要什么东西,中原,草原,还是西域的,我都能给你找来。”

屋内的乌梁延终于缓慢地睁开眼,让萧牧没想到的是,他的中原话竟说得十分流畅,听来还有几分吴地口音,“皇帝的事,你得去问那些金銮殿上的聪明人。我一个草原上的蛮子,脑子里装不下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说罢,他话锋一转,声音粗粝,“不过,你若是想打听我这两年是如何对待你那位王爷的,我倒是能说一说。”

“比如,在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他最喜欢蜷在我怀里,叫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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