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言

翌日清晨,雪停了。

一个老郎中被仆人悄悄带进王府,崔付雪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内书房见了那位老者。

郎中搭上崔付雪的脉把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王爷脉象并无大碍,许是这段时日操劳过度,吃几剂调和脾胃的方子便可。”

崔付雪将信将疑,问:“操劳过度会咳血吗?”

郎中一愣,又重新搭脉细细诊断,却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症结,只留下一张不痛不痒的方子。

崔付雪盯着那张纸沉默许久,唤来齐明,让他照方子煎碗药。

药端来了,崔付雪却不喝,让齐明给乌梁延送去。

齐明半是疑惑半是小心地问:“王爷,这是什么药?”

崔付雪道:“补药。”

“补药!崔付雪让我喝这个?!”乌梁延盯着面前黑漆漆的一碗药,好悬没直接打翻,幸亏齐明反应快,后退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乌梁延右手还被锁着,在地上受了一晚上的冻,没等来崔付雪一个解释,倒是等来了一碗补药,真是苍天无眼!

他愤愤问:“崔付雪人呢?”

齐明抿了抿嘴,不知要不要答,崔付雪已然立在门口了,示意齐明把药放下。

他今日换了件素净的常服,脖子却多围了一圈素软风领,细密地拢住了脖颈,只露出一截清瘦下颌。

乌梁延的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昨夜他在那截脖颈上留下的痕迹,全叫这东西遮了个严严实实。

“崔付雪,你什么意思?”乌梁延咬着牙沉声问。

崔付雪不紧不慢地往临窗的桌子旁一坐,神色淡淡的,“昨夜辛苦你了,给你补补身子。”

“辛苦?你他妈把我晾了一夜,现在来说辛苦?”

“你把我当什么了?院子里的玩意儿?不高兴的时候就拖出来用一用?”

他神色有些受伤,狠狠挣了一下,死死盯着他。

“少拿你们中原人折腾后宅那一套来恶心老子!你别忘了,当年的和亲书是你们大燕皇帝盖印应允的,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崔付雪,你不能这么对我!”

乌梁延振振有词,可见他来了中原之后耳濡目染,懂的东西倒是多了不少,并且学以致用。

只是这话崔付雪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缓缓踱步至他身前,嘴角噙笑,“当初陛下是命我和亲白狼,可如今白狼离散,合约自然也不作数了。”

他俯身凑近乌梁延,对上他几欲喷火的眼睛,轻声道,“我能偶尔来给你一夜,你还有何不知足的?”

乌梁延气急了,他虽是草原人,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眯了眯眼,“崔付雪,你有本事就杀…”

一枚黄铜钥匙不知何时挂在了崔付雪手指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乌梁延一愣,把下面的话给忘了。

“把药喝了,钥匙给你。”崔付雪道。

乌梁延喉咙滚了一下,又觉得昨晚的账还没算呢,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崔付雪?

他神色变了变,最后接过碗仰头灌了个干净,一伸手:“钥匙。”

“哎,康兄,你听说没,前几日崔王爷一掷千金,请了那位姚圣手进府给那个异族王子看病呢。”茶楼里,三个穿着锦缎的闲汉正捧着茶盏闲谈。

另一个清瘦高个儿咂了咂嘴,压低声音接茬道:“听说王爷连上朝都不去了,每日就守着那个异族王,补药流水似的往里送,真是宠得没边儿了!”

那位康兄不紧不慢磕着手里的瓜子,垂着眼轻笑一声,“这算什么?”

“康兄可是知道什么内情?快别卖关子了!”见他一直不开口,两人急了,倾着身子催促。

康兄这才得意洋洋地把瓜子皮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故弄玄虚地冲两人招了招,示意他们凑近些:

“里头那位白狼王子,根本不是什么男人。”

“而是个姑娘!”

“什么?!”两人齐齐惊呼,往后仰了仰身子,康兄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说是自己舅妈在王府当差,千真万确,错不了!

“你们想想,若真是个粗鄙的草原大汉,王爷犯得着把人保下来?”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笑得一脸暧昧,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可是个绝色美人儿。更要紧的是,她跟我们这闺阁的姑娘可不一样,床上功夫那叫一个……”

三人猥琐地会心一笑,互相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得出一个结论: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崔王爷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到头来还不是折在了温柔乡里?

萧牧握着茶盏的手松了又紧,最后猛地起身拂袖而去。他今日约了江南绸缎商人在茶楼里谈生意,结果生意没谈成,倒是听了一耳朵闲话。

明华寺一别,两人就没再碰过面,他到底在做什么?

萧牧怒气冲冲回了府,门房里的老仆见他脸色不虞,识趣地没有搭话,任由他直奔书房。

可一踏入内院,萧牧就愣住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赫然就站在院子里。

崔付雪背对着他,正拿着根梅枝逗弄檐下挂着的鸟,萧牧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阿夙?”

崔付雪闻言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分沉醉温柔乡的颓靡,“益卿,你回来了。”

“你疯了?!”萧牧低呼一声,拉着他就往书房走,又气又怒地念叨着:“你不是被陛下禁足了吗?怎么还敢出来?若是被人知道了,弹劾起来,可就不止禁足这么简单了!”

崔付雪被他塞进书房里,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后院里已经有人了?什么时候成亲?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萧牧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崔付雪说的人,大概是这几日暂住在他府中的远房表妹阿楚,这丫头嘴里没半句正经话,大抵是让崔付雪误会了。

“成什么亲!阿夙,你误会了,那是我远房妹子。”萧牧叹了口气,“你今日来,是有事?”

崔付雪没急着答,从袖袋里摸出了一枚白玉刻章,往书桌上轻轻一放。“前几日在明华寺,是我口不择言了,不该拿话刺你,伤了你的心。”

他眉目含笑,诚恳道:“益卿,我从没看轻你的意思。这章就当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这话听得萧牧心里柔了几分,不光消了他一肚子火,连带着他那点见不得人的自卑也被稍稍抚平了。可他瞧也没瞧,就把章推了回去,“你拿这个糊弄我?题词写字的章,我自己请人刻过不下十枚,谁稀罕你这一枚?”

崔付雪也不恼,探过半截身子去瞧他的神情,“真不要?这可是我亲手刻的,前后刻了两遍才成的。”

这是阿夙亲手刻的,刻了两遍。

阿夙的手是握长枪写军令的,如今却愿意花心思在这等刻刀小技上,就为了给自己赔个不是,阿夙到底还是阿夙啊。

萧牧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他舍不得真驳了这人的面子,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好哄,只得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借此挡住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伸手去捞那枚章,“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难为你一番心思。”

可还没等萧牧的手碰到刻章,崔付雪伸手一揽,就把章收了回去。萧牧疑惑抬头,正巧与崔付雪沉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益卿,我还有几件事要问你。”

萧牧把身子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大半个时辰过去,崔付雪才离开萧府,萧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沉思半晌,才伸手摸过那枚留在桌子上的刻章,翻开一看,底面刻着四个字:说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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