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梁延嘴角扬着,不紧不慢道:“想知道,怎么不去问崔付雪?你不是最喜欢缠着他?”
房中静了一静,乌梁延闻到了一股潮冷的味道,像是刚从河底爬出来。
那人瘦瘦高高的,看着有些干瘪,披着身蓑衣,手里的剑一抬,抵住乌梁延胸口。
剑尖戳到了什么东西,蓑衣客动作一停,俯身从乌梁延怀中摸出了那只木盒。
木盒没上锁,萧牧接过来轻轻一推,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乌梁延早有所料,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这里面原本装的是什么?”蓑衣客会意,问道。
他五根手指上都带着牛皮护指,指节似乎不太能弯曲,那是经年累月从事刑讯留下的病症。
乌梁延虽看不到,却还是感受到了这人身上透出的阴杀之气,肩背不由得绷紧了,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去摸索绳结。
“动手吧。”萧牧终于开口。
蓑衣客闻言利落地把剑收回,朝一旁的刑具走过去,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知晓暗室所在的都是萧牧的心腹,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此刻来寻他定是有要事。
萧牧眉心一动,快步将暗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侧耳听罢,眉心皱得更紧,示意蓑衣客先不要审,随后急急离开了房间。
他刚走到廊上,迎面撞见了崔付雪。
“你在这里,”待看清来人,崔付雪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方才船上乱起来,我找了你许久,还以为你是去尝尝护城河水的冷热了呢。”
这话让萧牧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心虚,叹了口气,道:“阿夙,今日多亏你了,船上诸多达官显贵,若真出了事,我定脱不了干系。”
“他没那么大胆子拉着一船人陪葬,不过是借着落水生乱罢了。”
崔付雪说着,信步进了房间,倒了满满一杯水一饮而尽。方才舫上一阵惊乱,他跟那些官员说了不少废话,嗓子早已干得发疼。
萧牧跟进来,忍不住问道:“阿夙,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崔付雪侧过脸看他,笑意促狭,“阿筝告诉你的?”
“何须他告诉,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萧牧垂眼,低声自语,“我还听说……”
门轴轻响,崔付雪忽然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萧牧心中一沉,崔付雪极少用这般认真的神色看他,让他忽然有些怕。
“益卿,有些话想同你说。”崔付雪温声道,抬手一指,让他坐下。
萧牧慌了,抢在崔付雪开口前,道:“阿夙,我明白你为何要放任那些流言,你从燕北回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你若真是干干净净那才危险。”
他说得很快,完全没了平日的章法,“让旁人以为你沉迷声色,为了一个异族之人荒唐至此……这样的确能让陛下宽心,也断了许多人的念想。阿夙,你很聪明。”
崔付雪静静听完,眉眼间尽是无奈,平静道:“可那些流言……”
“都是真的。”他说着,抬手慢慢解开了脖子上裹了一整晚的风领。
萧牧几乎是立刻就偏过头去。
咚。
木墙后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阿夙!”
萧牧立马开口,“我骗了你。”
崔付雪动作一滞,疑惑开口:“什么?”
“我上一次去北苍并不是许多年前,而是一年多以前。”
“继续说。”
萧牧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
大约是崔付雪离开大燕后不久,他就察觉到有人借着商道私运生铁。
私运生铁乃是重罪,更何况这些铁似乎是运到了北苍。当时朝局尚不明朗,萧牧几番试探下终于搭上了林相,借用商人之便前往塞外调查生铁的去向。
“二来……”萧牧喉间动了动,“我也想打探你的消息。”
崔付雪看他许久,心里有些沉,问他:“长街商行到底参与了多少?”
萧牧自然听出他心中所想,低落地笑了笑,“你是想问,长街商行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大燕的事。是吗,阿夙?”
他同崔付雪说了许多,恨不得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塞给他,好将另一个人挤走。
河面起了雾,崔付雪凭栏吹了许久的风,“他当真回了枫兰阁?”
亲卫道:“属下亲眼所见。”
“王爷,可要派人去搜?”
“不必。”崔付雪下令:“派人看好宁都四门,别把人放出去。”
亲卫有些迟疑,“宁都四门如今是禁军的人在把守,我们若是插手太深,恐怕会惹出麻烦。”
崔付雪道:“不必与禁军起冲突,让人守远些,盯紧出城的人马。”
他回头看向萧牧所在的房间,房间中很安静,看起来人像是睡下了。“守到明日天亮,无论有没有消息,把我们的人撤了。”
“回府。”
“王爷走了?”萧牧听罢下人的回禀,蹙着眉,难以置信地问,心想他果然是已经知道了。
萧牧走进暗室,冲蓑衣客发火,“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蓑衣客抱剑倚在墙边,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收的是审讯和杀人的钱,没有照看犯人的钱。”
乌梁延哼笑一声,方才外面的对话被他听了个十成十,心中正得意,萧牧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便是两拳砸在他脸上,一旁的蓑衣客被这变故惊动,站直了身子。
萧牧弯下身子,隔着黑布与乌梁延面对面,咬牙切齿道:“你很得意?阿夙纵然不心悦我,却也绝不会倾心于你!别以为你跟他有过什么就高我一等。”
房间里血腥气弥漫开来,乌梁延低低地笑起来,仰起头,语气甚是愉悦,“可他失意的时候,来找的是我,不是你。”
蓑衣客不打算掺和进这掉脑袋的恩怨,转身欲走,被萧牧喝止。
萧牧盯着地上的乌梁延,一点点把怒气沉下去,竟轻轻笑了一声,在乌梁延身侧慢慢踱步,“那日你跟着他进了火场,确实令我刮目相看。世人都说北苍人茹毛饮血不通人性,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乌梁延没接话,心里警觉起来。
“可你跟阿夙在一起这么久,总该明白,有些东西,比性命更加重要。”萧牧嘴角沉下去,神色凉薄,“譬如,情义。”
“阿夙对大燕,对燕北的将士们,对……”那人的面容在萧牧脑海中浮现,又被他压了下去,“对那些曾经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人,都有情义。”
“所以他恨你。”萧牧道:“乌梁延,他不可能接受你的。王爷他是大燕皇室,无论如何他都会回到大燕来,就算如今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身陷囹圄,能保住他的,也只有大燕人。你若是对他还有几分情义,就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之后,离他远些。”
乌梁延听懂了几分,心中十分不以为意,讽笑道:“你若对他有情义,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北苍。”
这话正正扎中了萧牧心中最痛之处,“那时我没能保住他!”
“现在就能了?”乌梁延心中鄙夷更甚。
“能。”萧牧道,“我如今已近朝局,只差一个入局的名分,只要我能在朝中立足,他便不会孤立无援,我会保他在京城安然无虞。”
乌梁延听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这人也不过是想要更大的权势,再把崔付雪关在京城里。
可笑他明明跟崔付雪一同长大,握着自己求也求不来的旧日情分,却妄想走自己的老路。
乌梁延心中狂喜,他忽然间就不恨萧牧了。
萧牧见乌梁延久久不开口,耐心耗尽,对蓑衣客道:“动手吧,别留下痕迹。”
蓑衣客终于等来了正事,露出一点兴味。他没再去取那些见过血刑具,只慢慢摘下腰间一只窄长的布包。
暗室中不分日夜,乌梁延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根本没睡着,只是疼到某一刻,眼前忽然黑下去,再睁眼时,面前还是一片黑暗,房间中蓑衣客和萧牧的呼吸声还在。
“你不是想知道……”乌梁延声音的声音虚弱不少,“皇帝那日同我说了什么么?”
萧牧神色一紧,乌梁延慢腾腾道:“他说,让我好好待在崔付雪身边,便,不会杀我。”
皇帝没有审乌梁延,他只要乌梁延活着待在崔付雪身边,萧牧思量着,终于描摹出了皇帝的本意,让乌梁延活着,不仅是为了牵制崔付雪,事情若是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乌梁延便是众矢之的,可以杀之以平息朝臣之怨。
萧牧深深吐了口气,暗叹陛下心思之深。
蓑衣客等了许久,终于不耐烦,“还杀不杀?”
萧牧遗憾道:“不杀了。”别说杀了,自己今天若是不把人送回去,以崔付雪的脾气,怕是等不到天亮就要来枫兰阁要人了。
蓑衣客顿觉无趣,唰一声收了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囊扔给萧牧,十分不悦,“杀人的钱还你。”
“下次雇人前说清楚。”
马车驶入长夜,乌梁延被喂了药,正昏迷不醒,随着马蹄颠簸。
正要驶到桥上,忽然一声长鸣,马匹被绊倒,车轮一歪撞上了桥畔石栏,车夫当即摔了出去。
定睛一看,桥头站着个人,身形修长。
车夫战战兢兢地开口,“什么人在那里?”
来人态度十分客气,朝车夫一拱手,“劳烦请白狼王子出来一见。”
“没听说过什么白狼王子?”车夫心中大骇,“马车里的是病人,小的奉命送他去医馆。贵人若是要找人,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
来人闻言,便拔出刀来,车夫吓得魂飞魄散,别说逃命,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刀锋直取车夫的喉咙,车夫只能挪动着往后爬,只听哐的一声,刀被打偏了出去。
乌梁延回头对车夫道:“滚回去,就说人送到了。”
来人见乌梁延现身,便收了刀,他身着布衣,一副书生打扮,文质彬彬,朝乌梁延行了个草原上的礼,“见过王子殿下。在下奉乌尔穆大人之命,特来请王子返回北苍。”
乌梁延眯了眯眼,问:“奉谁的命?”
“您的叔父,乌尔穆大人。”来人语气自信。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抬头好好打量这位他声称要奉迎的王子殿下,就被一脚踹下了河。
乌尔穆最信不过中原人,怎会找一个中原人来传信?
那人在水里扑腾着,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真的是奉乌尔穆之命前来,乌梁延从马车上折了根横木,按着他的头将人压进了水里。
刚拐进王府所在的巷子,乌梁延就察觉侍卫少了许多,他直接拎着人翻墙进了内院。
子时已过,崔付雪早已躺下,听到隔壁传来不小的动静。
他被吵得无法入睡,于是披衣坐起,果然没一会儿,窗边就立了个人影。
乌梁延心中忐忑,面上的欣喜得意却压不住,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邀功:“崔付雪,有人要策反我,我给你抓回来了。”
最近太忙了,隔了这么久才更,真是对不起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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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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