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追查

鼻尖最先嗅到那股子苦涩的药味,乌梁延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捞,胳膊却不听他使唤似的一动不动。

他费力地睁开眼一看,哪还有崔付雪的身影,坐在他身边的是个老头!

乌梁延一惊,本能就要暴起,可他的身子跟胳膊一样不听使唤,低头一看,从胸口到四肢全都被扎满了极细的银针。

郑歧见他眼珠子会转了,兴致缺缺道:“小蛮头,还记得我吗?”

乌梁延自然记得这个将他治晕过去的庸医,冷声问:“崔付雪呢?”

“张口闭口直呼王爷名讳,能不能有点规矩?”郑歧烤着针,不赞同地开口,“他忙着呢,没空管你,你就老老实实养伤吧。”

乌梁延竭力想要抬手拔针,手指依然是一动都动不了,他愤愤开口:“他去哪了?”

“还能去哪?入宫去了。”郑歧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支持清铁令,还请命协查,有他忙的了。”

清铁令?他昨天听崔付雪说过,似乎与沈家有关。乌梁延眉头紧皱,郑歧又下了一针,倒是不疼,只是浑身动弹不得,属实难受。

郑歧自顾自感慨道:“这铁不管是谁在卖,总得有口子出去,查到最后啊,也未必都是外人,何必亲自动手,自找伤心。”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乌梁延却听懂了,哼笑一声,“不过是些叛徒,崔付雪狼心狗肺的,难不成还会为了他们落泪?”

这话郑歧就不爱听了,用手捏住他胸口的针往下一碾,乌梁延霎时痛得面色狰狞。

郑歧松了手,质问他:“昨夜你们两个干什么了?王爷为何一夜没睡?”

“他不睡干我何事!”余痛一下又一下传来,让乌梁延愈加暴戾,他担心崔付雪此去会遭遇什么不测,又不由地担心白狼部。

被俘数月,他没从崔付雪嘴里得到丝毫白狼部的消息,不由焦躁。

郑歧指着乌梁延的鼻子警告道:“少在床上勾搭他,他那身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调理过来呢。”

郑歧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操心崔付雪的后半生,只觉苍天无眼,要是当初没被他三言两语糊弄到军营里去,自己现在指不定在哪云游潇洒呢。

他咂摸着,觉得万般皆是命,他遇见崔付雪是命,崔付雪遇见这个蛮子也是命。

“药好了没?!”郑歧朝门外吼了一声,将齐明吓了一激灵,忙跑去催,片刻后端着一碗药回来,比在崔付雪面前还要毕恭毕敬,“郑大夫,药好了。”

“不错,比那个叫齐安的小子勤快多了。”郑歧倒是很欣赏这个少年,问:“他是你哥?”

齐明连连摇头,两人虽然同姓,但齐安出身富贵,进府久,位置也比自己高,齐明不敢瞎攀关系。

郑歧也没再问,一指乌梁延:“喂他喝了。”

乌梁延面色不愉,冷声问:“什么药?”

“喝了让你夜里老实的药。”郑歧没好气道。

齐明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乌梁延奋力挣扎,最终也没能挪动半分。

“老东西,你找死!”

别院被烧,沈家做贼心虚未敢声张,大臣纷纷起疑。朝中风起云涌,王府里却是一片安然,风吹不进雨打不动,连崔付雪都没再来给他下套,乌梁延每日的差事除了扎针吃药便是在府里打转。

后院里有匹老马,那是崔付雪的坐骑,乌梁延曾在战场上见过几次,这马也认得他一般,乌梁延一靠近他就要尥蹶子。

书房里总是常备着一种茶,乌梁延叫不上名字,但想来是崔付雪喜欢的,趁着崔付雪不在家,乌梁延时不时就要在房里翻找一番,可惜半张有用的纸也没摸出来。

他愤愤给自己泡了杯茶,扭头又看到了武器架上的弓箭和长枪,那是崔付雪最擅长的两样兵器。架子正中却挂着把玄色漆鞘的长剑,形制肃穆,贵气非凡,乌梁延轻嗤一声,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杀人用的剑。

王府里到处都是崔付雪的痕迹,乌梁延翻得不亦乐乎,身上的伤在这安稳的日子里好得愈加快了。

只是崔付雪在府中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日早出晚归的抓不到人影。

幸而乌梁延有的是耐心。

一入了春,宁都很快暖和起来,湿漉漉的春风一吹,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也很快抽了绿。崔付雪便是踏着这般春风出了院子,薄暮里,他披着一身轻甲翻身上马,身后的亲兵便齐齐跟上,马蹄声踏破长街春雨,往城外而去。

“卢大人?幸会。”

城外夜色中,有人带着一队人马正在道旁等候,崔付雪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那位御史中丞卢稷,皇帝派他来协助崔付雪查案。

还不等卢稷下马叩拜,崔付雪就将他制止,三两句寒暄过后,一行人策马向北而去。

行出不过十里,崔付雪忽然勒马,对身边亲卫低语几句,亲卫便携着一脸疑惑的卢稷继续向前。

崔付雪绕到队伍末尾,乌梁延还想蒙混过去,被崔付雪一把抓住缰绳。

“乌梁延,你真当我眼睛瞎不成?”

乌梁延一把掀了头盔,露出那张异族脸孔,脑后的卷发被风吹起,嘴角绷着,显得有些阴郁。

他又驱马上前两步,马身交错,他跟崔付雪的身子也几乎贴在一起,沉声道:“崔付雪,我与你同去。”

“我跟你说过,他们每次来卖生铁都带着很多人,你这么过去,太危险。”

崔付雪道:“我这次只查证据,不打仗,少则三五日就回,你在家中等我。”

他凑到乌梁延耳边,近乎诱哄,“替我看好王府,另外,还有件事非要你做不可。”

事不宜迟,乌梁延还没反应过来,崔付雪一挥手,让人将他带回去,转身离开。

三渠城毗邻钺水,本是燕北数百城镇中平平无奇的一座,只是城中百姓近来常在深夜听到车马人声,若是前一天下了雨,第二天还可在路上看到深深的车辙印。

有人去报了官,官府也不理,只说他们无事生非,还将报官的人打了板子,一时间无人再敢多管闲事。

这日傍晚,城中又来了一行人,在棚子下歇脚。卖炉饼的老翁搭眼一看,便笑呵呵道:“几位爷是从燕北来的吧?”

卢稷一惊,下意识低头看,几人都换上了便服,不知这老翁是怎么看出来的。

“哦?何以见得啊?”崔付雪也是好奇,放下茶水,同老翁发问。

老翁觉得这年轻人的声音倒是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笑着解释道:“这还不好认?您看您身后那些人,喝个茶都眼观六路,背挺得笔直,普通商旅可没这规矩啊。这些日子从燕北来的军爷可不少,见得多了,自然认得。”

卢稷听得啧啧称奇,他们虽然不是从燕北来的,但是崔付雪的亲兵确实从燕北调来不久。

崔付雪却问:“这里常有从燕北来的人么?”

“是啊,隔三岔五就来一波,来了就往县令府去了,也不招惹咱们这些老百姓,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老翁说着,又向炉子里添了几根柴。

崔付雪的目光落在那炉子上,京城里的饼商用的都是泥炉,这老翁用的却是铁炉,炉壁厚实,经年累月用下来也没见变形。

真是好生气派啊,崔付雪心想。他问道:“老人家,这炉子哪来的?”

老翁听到这茬,解释道:“这都是县令大人给的。也不光是我一个,自打年前官府就给城里做生意的都发了炉子,唉,老天开眼,让我们盼来了个好官啊。”

听到这里,卢稷哪里还不知道这炉子正是那批生铁所锻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这是朝廷的东西,岂容这些人私发给小民?”

“稍安勿躁,子裕。”崔付雪淡淡开口,起身付了饼钱,带人离开了饼摊。

“王爷,已经这么明白了!县令府私通边军,城中深夜车马频繁,百姓家中又凭空多了这么些铁器,这还等什么?末将这就带人去把县令拿了!”驿站中,卢稷急得围着崔付雪团团转,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带人冲出驿站。

崔付雪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不由皱眉,把杯子放下,耐心同他解释:“如今他们背后的人还没现身,我们这么过去,也不过只能抓个县令。他们受了惊,断尾求生,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那他们要是听到风声,把生铁运走了怎么办?!”

“他们已经无处可运了。白狼部战败北迁后无法再与他们交易,他们的生铁早已无处可卖。况且再往北就到陵关了,那边防守严密,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否则他们也不会选择在这里贮藏生铁。”崔付雪道:“他们急着将生铁运出去,接头必然频繁,我们再等等。”

卢稷将信将疑,但看崔付雪脸色不大好,忍不住问:“王爷身子不适?”

崔付雪无奈笑了一声,“在京城待得久了,如今一回燕北,觉得这边冷得厉害。子裕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分明相识不过几日,这人左一个子裕右一个子裕,叫得卢稷也不好再同他争论什么,“那便依王爷之意,再等等。”

这么一等就等了三天,卢稷再也等不下去了。

朝中不是没有传言,崔付雪自打回来一直沉迷声色不问朝事,如今突然站出来支持清铁令,早有人说他是借清铁令排除异己,趁机收拾旧怨。

卢稷忽然意识到,这里距离陵关不过三百余里,那里曾是崔付雪的地盘。

他在等什么?莫不是在等人接应?!

若崔付雪真与燕北旧部有所勾连,自己带来的这点人手,怕是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卢稷背后忽地就冒出一层冷汗来。

入夜后,卢稷再也坐不住了,点了几个亲信,避开崔付雪的亲兵,悄悄往县令府去。

三渠城夜间禁止百姓上街,城中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借着月光,卢稷带着几人一路摸过去,离县令府尚有半条街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卢稷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人停下。

不多时,一队人从街角拐出来,披甲执锐,步履极快,正朝县令府方向而去。

卢稷心头一震,忙带人躲进墙后。

待那队人走远,他立马带人往回走,“回驿站,快!”

可惜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叫人堵在了巷子里,看打扮,跟方才那队人是一个来头,恐怕早就发现了他们,从后面包抄了过来。

“来者何人?!”卢稷强撑着心神,厉声问。

来人不答,跟身边人低语,“朝廷的人?”

身边人瞥了一眼卢稷等人,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一挥手,身后士兵便齐刷刷拔出了刀。

卢稷脸色骤变,吓得后退几步,大声道:“本官乃御史台卢稷,奉旨查案,你们是何处兵马,胆敢对本官下手!”

“杀了。”为首之人下令。

卢稷的亲信挡在他身前,兵器相撞的声音霎时响成一片。

眼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身后又是高墙退无可退,卢稷心想,干脆与他们拼了!

他捡起一把刀,双手握紧,使出全力便砍,还真叫他砍翻了一人,可下一刻迎面而来便是数不清的刀剑,卢稷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来不及去挡,只听哐当一声,眼前的刀便被一只箭带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数只羽箭飞来,卢稷愣愣地看着脚下倒成一片的人,愣愣抬头,“王爷……”

只见巷口停着数骑,崔付雪一挥手,他身后的亲卫迅速压进巷子里,将卢稷几人护在身后。

为首那人看到崔付雪,一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王爷?”

声音中竟有几分怀念。

崔付雪看着他,一脸失望,“赵承。”

“拿下吧。”崔付雪冷冷下令。

赵承却突然开口,“王爷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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