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梁延擦净左右脸颊上的粘粥,舌尖抵了抵腮侧,尝到了血腥味。
他还想往前凑,被崔付雪用木勺抵住喉咙,这才退回椅子上,心想脾气还是这么臭,在那小白脸面前笑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在我跟前就没个笑脸。
崔付雪无视他幽怨的神情,让人盛粥。
粥是用粳米作底,辅以各种豆子熬成的,香气扑鼻,乌梁延很少吃这种有些浓重中原气息的食物,灌了一口,觉得甜甜软软的,没什么嚼头。
他看了眼崔付雪,后者正端着自己那碗,慢慢用勺子搅着,神思都飘到九天之外去了。
一时寂静,雪落无声。
燕北那边的局势算不上好,寒山九郡要重建,军队要犒赏,国库里没钱。崔付雪在兵部对了三天的账,终于商讨出个折中的法子。此刻他眼皮发沉,只想靠在这炉火旁什么都不想,可偏偏有人不想他清静,提起前几日的腌臜事来。
“那个没根的,死了没?”
乌梁延这几日不修边幅,胡茬冒出来一截,看着有些颓废,可一提到嗜血之事,眉宇间翻腾的戾气反倒让他整个人鲜活凌厉起来。
崔付雪道:“死了。回去第二天就死了。”
乌梁延冷哼一声,又骂了几句,说便宜那个王八崽子了,若是在草原上,他就当场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毡帐门口。
两人都心知肚明,没那么多若是。乌梁延其实也不是个爱放狠话的人,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有力量才能服人,所以无论是治军还是统领部落,他都是人狠话不多的那一个。
可如今廊下就他们两个人,崔付雪又不愿意说话,他若是不造出点动静来,周遭就太静了。
在草原上时,乌梁延从不怕静。静意味着白毛风停了,意味着没有冲突,他可以抱着这个中原人在帐子里睡一觉。可如今的静太空了,会让他觉得恍然。
崔付雪似乎是有些困倦了,干脆放下粥碗,半躺着闭目小憩,微微侧身的瞬间,一串黄铜钥匙从他腰间露了出来。
乌梁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环顾四周,院子里只有四个守卫。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这四个都是练家子,虽说拦不住自己,但跑出去搬个救兵还是不在话下的。
更何况身边这个……
乌梁延眯了眯眼,悄无声息地举起被铁链拴着的双手,把铁链扽直了,用中间那段对准崔付雪的脖子。
偏偏这时,崔付雪开口了,“陛下罚我去明华寺抄经。”
“什么?”乌梁延倏地缩回手,脱口而出,他那装不了几个中原字的脑袋里只有抄家二字,实在不能理解抄书也能作为一种惩罚。
见崔付雪不打算对牛弹琴,乌梁延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般,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们中原罚人的手段?怪不得养不出几个能提枪的。”
刚说完这话,乌梁延就觉得背后一凉,听到崔付雪吩咐:“齐安,把书房里那部《大燕律》搬过来,看着他抄,回来我亲自查验。”
明华寺依山而建,本是前朝皇寺。先帝笃信佛法,曾大兴土木,派人搜罗来许多僧人放在明华寺中,小时侯也没少让和尚在崔付雪耳边念经。
可兄弟二人半点没继承到先帝的礼佛之心,崔付雪一看到佛经就头疼,当今陛下更是收回了明华寺的赐额,暗中打压朝中过盛的礼佛之风,明华寺也因此衰落。
崔付雪北上前曾路过一次,那时候的明华寺还是门庭冷落,可就两年的功夫,如今已是另外一番样子。
眼前的寺庙早已重修,寺门新刷了朱漆,匾额明晃晃地挂在正中。正值年关,礼佛的男女老幼来来往往,寺中堪称香火鼎盛。
究竟是谁这等财力和胆量,敢将这和尚庙修得如此气派?
崔付雪心中暗自疑惑,一拢衣袖,带着侍从踏上台阶。
方丈早已等候多时,听到通禀后立马带着几个和尚迎了出来,那脸色不像是去见权贵,倒像是要去见阎罗。
“老衲静慧率明华寺上下,恭迎王爷,王爷千岁。”方丈静慧双手合十,朝崔付雪深深弯下腰去。
也由不得他不怕。在崔付雪尚未封王的幼年岁月里,常被勒令在寺中诵经,小皇子哪能甘心坐住,溜出去将放生池里的锦鲤捞上来大半,放在佛前的供台上。
而如今这位可是从塞北的尸山血海里杀回来的,静慧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脑袋就要摆在佛前。
“免礼。”
崔付雪倒是坦然,没为难这位战战兢兢的老方丈,“皇兄降旨命我在寺中抄经静修,叨扰主持了,带路吧。”
一行人穿过佛香缭绕的前院,引得众人侧目,崔付雪注意到人群中有仆从站姿稳扎,绝非普通家丁,再往下看去,那人穿着禁军制式的皂靴。
能请得起禁军做护卫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家。
崔付雪没作声,随方丈径直往后院走,过处无一不是崭新的阁楼殿宇。
“方丈,这里是做什么的?”
静慧随着崔付雪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这是本寺的藏经楼。”
崔付雪放眼望去,木楼高十二层,檐下匾额上的字迹十分眼熟,写着三个字:
赴雪阁。
崔付雪心里觉得别扭,心想这庙果然跟他犯冲,经楼叫什么不好,非取这么个名字。
给崔付雪住的别院更是气派,虽说位于庙后,却在院中造了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隆冬腊月的天,水竟然是热腾腾的。房中书案纸砚全都是南方的上品,连熏的香都是名贵的宁息香。
崔付雪暗自咂舌,他为了燕北军费砸锅卖铁,就差把自己在萧家铺子里典当了,有人却在这寺庙中挥金如土地描绘江南景致。
身后的和尚进进出出,从库房里搬出许多经书来,把桌案堆得满满当当,崔付雪拿起一本,见封皮上写着《严华经》三字,随手翻了翻,顿觉头大,连忙放了回去。
静慧看崔付雪的脸色,谄媚道:“殿下千金之躯,连日抄写未免劳神伤目,寺中有几位小沙弥字迹清秀,极善临摹,这抄经之事,只要心诚,借他人的手也是一样的。”
崔付雪听了这话,暗自觉得好笑,这老和尚为了尽早送走自己,连这话都说的出来,也不知佛祖听了还认不认他这个佛前大主持。
“那怎么行?”
崔付雪一脸正色,“我前几日打杀了人,陛下让我抄书赎罪,我若是假借他人之手,岂不是蒙骗陛下?到时候这欺君之罪,还得请主持替我担着。”
静慧顿时如遭雷击,腿一软险些给崔付雪跪下,连念几声阿弥陀佛,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待静慧一行离开,崔付雪上下扫了一眼堆成一摞的经书,朝门外扬声道:“齐明,把这些书搬走。”
别院连绵成片,能住在这里的人自然非富即贵。崔付雪独自沿着青石小路漫无目的地闲逛,待走到通往大殿的主路时,从门外拐进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令崔付雪极其倒胃口的熟人,当朝尚书令孙之成。
这孙之成不仅是主和一派,当初崔付雪北上和亲,还得多亏了他极力赞成,在朝堂上声泪俱下,说什么“食天下人之禄,自当为天下谋太平。”言辞之恳切让崔付雪差点以为这老头下一句就是要主动请缨,收拾收拾替自己去和亲了。
如今孙之成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年轻门生,三人小声交谈着,孙之成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往前一扫。
只这一眼,孙之成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知道崔付雪因为杖责内侍一事被罚去思过,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跟他打个照面。
孙之成心里发怵,但作为朝中大员,当着门生弟子的面,退是不能退的,又不能当做不认识,他只能咬咬牙,拱手道:“下官孙之成,见过王爷。”
后面那两名年轻的新贵不认识崔付雪,本以为他是哪家公子,甚至打算等送走了老师就去结交一番。如今听到这个称呼,顿时变了脸色,跟着俯身行礼。
崔付雪漠然道:“不必多礼,没想到能在此处碰到孙大人。”
孙之成不想多纠缠,客套两句,便借故带着门生匆匆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见崔付雪背对着他们,玉立于道路正中。他心想这就是那位让翰林院上下讳莫如深的人么,目光中带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个年轻人先后告辞,孙之成行色匆匆地往住处走,正要穿过一处偏院,一进门,就看到崔付雪已经在院中站着了。
“孙大人行色匆匆,是要去哪?”
孙之成硬着头皮走进院落,“王爷,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崔付雪单手负在身后,慢条斯理道:“许久未见孙大人的锦绣文章,本王甚是想念,故来与孙大人一叙。”
孙之成见崔付雪神色散漫,不像是要杀人的样子,稍稍放下心来,端起尚书令的架子,“殿下如今的身份,还是少与朝臣接触为好。”
崔付雪:“本王什么身份?”
孙派门生众多,自诩清正,孙之成本人更是其中翘楚。如今他语气肃然,下意识上前小半步,“殿下当年既然接了那道旨,就应该知道,两地和平皆系于殿下一人。如今殿下不仅不为百姓着想,还主动挑起战火,这是置我大燕于不仁不义之地!事已至此,还望殿下自清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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