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宁回到偏院时,烟戴为她收拾好,熄了灯就退下了。
小丫鬟的脚步声渐小,屋子瞬间陷入死般的沉浸,她木木地躺在榻上,一点点数着时辰。
窗外天色从橘红沉为深蓝,又浸没成墨黑。夜色沉寂,她起了身,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掌心贴着膝盖,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凭着仅存的记忆规划着今夜的路线。
谢闻面疯了后,他的院子夜里都会留着两个小厮值守。中间间隙会有轮值,她有那么一小段的空档。
“烟戴,睡了吗?”声音不轻不重地在黑暗中响起。
她侧过耳,隔壁屋子静悄悄地,小丫鬟的呼吸声绵长均匀。
谢攸宁站了起来,借着窗缝透过来的月光摸到衣柜边。原身有一件鸦青色的旧斗篷,料子暗沉,夜里穿出去不惹眼。她依着记忆翻了出来,披上斗篷,把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随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夜晚冷风嗖嗖,忽地猛灌进来,凉得她一哆嗦。
谢攸宁丝毫没有犹豫,低头走了出去。
长廊上没有灯,夜里静悄悄地。谢府不像别的富户人家那样夜里处处燃烛,因为谢闻面疯后格外怕光,一见到烛光整个人都格外害怕甚至尖叫,谢夫人便下令,全府入夜后除了主院不变其他地都少添几盏灯,如今,反而算是便宜了她。
穿过长廊,绕过假山,不久,听轩苑的院墙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两盏昏黄的灯笼悬在院门两侧,值夜的小厮手里提着灯笼,火苗晃来晃去,正往院门外走。
小厮走远,谢攸宁屏住呼吸,整个身体贴着墙根从正门悄悄溜进去。
她一刻不敢耽误,迅速溜到了谢闻面的屋旁侧窗。
这扇窗的插销松动,她毫不费力轻轻一推,窗便开了。
跨过侧窗,动作轻巧,生怕惊动屋里头的人,鞋尖轻轻点在地上,呼吸放弱了,贴着窗稳稳落在了屋里头。
屋内一片漆黑,浓郁的药味和一股子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谢攸宁忍着不适,借着窗透过的银丝细细辨别方向,床榻在屋子里最里侧,帘子是放下来的,隔着纱帐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缩在床上。
谢闻面睡着了,呼吸粗重且断断续续,偶尔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嘴唇一张一合,口里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颤颤叫人听不清。
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床塌一侧的枕头上。
谢攸宁提起一口气,挪到靠枕的位置,撩起纱帐,伸手探向枕下。
指尖细细摸索,忽地,一个硬硬地、带着毛边的薄片触到她的指尖。
瞬间她的心跳猛地加快,把那东西一点一点抽出来。
谁知,谢闻面突然缩了身子,吓得她收回手赶忙爬在地上,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半尚,听不到动静,谢攸宁探了探脑袋,只见塌上的人眉头紧锁,眼睛紧闭,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心中那口气又落回了肚里。
“吓死我了。”她心里泛起嘀咕。
知道了纸人的位置,她毫不犹豫地抽了出来,靠在塌边勉强借着一丝月光看清了纸人的脸。
白纸剪成的人形,五官被人粗略的点上,心口处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到像是干涸的血。纸人背面似乎有什么痕迹,还没来得及看,攥紧的纸人就往袖中窜了去。
“哎!”惊呼一声,谢攸宁惊慌的摸向绣口。
“谢小姐。”
一道声音如晴天霹雳般袭来。
身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楚得像一声惊雷。
谢攸宁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寸一寸的转过身。
窗外站着个人,少年白衣在漆黑的暗中格外显眼,腰束红绸,一支翠笛在轻轻地摇晃。
是他。
宿不群没有点灯,没有出声示警,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镶着一圈银白的边丝,白衣被月光漂得发亮,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侧,姿态慵懒,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深夜来访,”宿不群低低笑了下,“谢小姐好兴致。”
谢攸宁一愣,指尖不自觉攥紧,手背在身后,脑子也在飞速的运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心里发慌,攥紧的十指松开像泄了气般。
“宿公子,”她眼睛转了转,“真巧啊,你也来看望表哥?”
“不巧,我值夜。”他说。
她一听,眉毛一挑,轮守的居然是他。
“谢小姐,三更半夜来看望谢公子,可真是……”
少年语气停顿,将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点,落在她右手的袖口处。袖口微微鼓起,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他嘴角弯了弯。
“谢小姐手里……拿了什么呢?”
话锋一转,她的心脏此刻突突跳起,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展开右手,五指展开空无一物,“你在找什么?”
他没有说话,沉默一瞬,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似是怕他不信,女孩又展开另一只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宿不群看了眼她两手,目光微动,却没有追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色中显得很浅,像微风拂过水面。
“谢小姐善心,夜深了还要来探望谢公子,”他语气稍一顿,“还真是和蔼可亲。”
和你个大头鬼。
谢攸宁心里吐槽。
可她现在心里直发慌,谁家好人大半夜来探望一个疯子,眼眸一转,手指紧了紧。
“我太担心表哥了。”
说着,谢攸宁扯起袖子掩住自己的面容,小声啜泣起来,垂着头,双手捧着脸,无声地落着那不存在的眼泪。
“哦?”宿不群嘴角上扬,靠在窗边,低沉着嗓音开口。
谢攸宁没多说,起了身来到了窗边。
少年身量极高,分明也是十七**的年纪,身形高了她不知道多少。
她迈着小碎步,靠过去。
“卢小姐担心表哥,特意要我来瞧一瞧,可惜夫人看得紧,不让旁的人来看,甚至连我这个亲表妹都不准,”谢攸宁无奈叹气,“只能出此下策偷偷来看了。”
话毕,眼前的少年没有回应,只是点着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表情也耐人寻味,究竟是信了她的鬼话,还是没信。
“卢小姐?”空气静默一瞬,少年才勉勉开了口。
“宿公子不知道?”谢攸宁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什么,面上的惊讶敛了敛,“也是,公子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卢家小姐正是和我家表哥定了亲的。”
“卢小姐怕是听了风言风语,就托我来瞧上一眼。”
说完,她抬起眼眸,悄悄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这样啊,”终于,宿不群开了口,“夜深了不安全,既然谢小姐也探清了,还要不要再仔细瞧上一瞧?”
谢攸宁小心翼翼一瞥窗边的少年,吞吞吐吐道:“那倒不必了,夜已深,我也该回去了。”
“那谢小姐可要小心,夜路不好走,表小姐若是碰见了什么不该碰见的东西,怕是会吓着。”
“多谢宿公子关心,我这就回屋了,不打扰你守夜。”
她没等他开口,侧身飞速从窗边缝隙钻了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丝极淡的竹香,和这屋里浓郁的药味混杂在一起,竟有种清冽的凉意。
她没有回头,快步穿过院子,脚步越来越急,直到拐出听轩苑的墙院,身后那股子炽热的视线消失,才敢靠着墙停下来喘一口气。
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窜入袖中的纸人不知何时溜到袖口处,谢攸宁蜷着的指尖触到边角,攥住展开,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背面。
几道深深的指甲刻痕深深扎透纸背,笔画潦草,勉强能拼出一个残字。
是个“月”字。
手指搓了搓纸人,低头打量了片刻。这纸人好像会动?方才她明明没有动手,这纸人窜进她的袖口就不见了踪影。
古怪地很。
她心头一紧。
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老人递过纸人的样子,他笑着说“放好,莫让人瞧见”,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异样的东西,现下想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来不及多想,看了眼便收好纸人。
走出几步的时,回头望了望院子。听轩苑静地很,因着谢闻面的病院里少点上灯,院子像沉在井底,灰暗阴沉。
谢攸宁甩了甩脑袋,依着记忆回到了偏院。推开门进了屋,落了锁,才终于长长地吐出口气。
她脱下斗篷,随手丢在了一旁,倒在塌上,望着头顶的青纱帐,不疾不徐地开口道:“系统,你说,纸人背面为什么刻着个‘月’字?”
系统没有回答,回应她的只有夜里的寂静。
“……”
……
谢攸宁走后,宿不群没有立刻离开窗边。
屋内传来一阵极细的窸窣声,像鼠啮木屑,又像干枯的指甲一下下刮着纸窗。
那声音顿了顿,又忽然急促起来,哗啦一声,冲着窗边的人袭去。
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早已有所察觉,身影一侧手中掐诀,火苗从指尖冒出,朝袭来的方向一点,一记火窜到了黑影身上,瞬间灰飞烟灭。
黑影被打散,瞬间幻化成浮烟,在地上留下了细沙的粉末。
少年撩起衣摆,俯身蹲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搓了搓细粉。抬手嗅了嗅,刺鼻的腥潮瞬间占满鼻腔。
片刻后,他站直身,望向方才女孩离开的方向,收起嘴角那层笑。
“……有意思。”
……
谢攸宁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纸人就压在枕头底下,她翻来覆去的时候能感受到那纸人的存在如同跟刺,膈应得很。脑海里的记忆重复跳转着老人的脸,灰白稀疏的头发,眼睛浑浊,嘴角皱纹很深,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宣纸。
“纸人若被人发现,亦或被毁,后果会反噬持纸之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了十几遍。
纸人被毁,反噬持纸之人。
但她总不能留着它,老人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原书也提到过纸人被发现时,没过多久就莫名其妙消失,谁也找不到。可如今她成了这个变数,纸人在她手里一天,就是多一天的把柄。
宋无行他们还在谢府一日,他们不会放弃追查,迟早会搜到她头上。原身怎么死的?纸人暴露,被关柴房,大火烧身,她每次一想到就浑身发冷。
“反噬?”她是穿书者,有系统傍身。
但她也不敢冒险,系统提到的“未知反应”也是个变数。
一边揪着心一边着急着纸人,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夜里。
橘黄色的火爬满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焦灼一片。
睡迷糊地谢攸宁被一股刺鼻地焦味惊醒。
眼前火光肆虐,火苗已攀上了屋梁,四周浓烟肆起。
没来得及思考,她冲向了屋门,屋门似乎被锁住了,推不开。
她猛敲屋门。
“烟戴!烟戴!”她张着嘴大喊,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白烟这时猛得灌进她的嗓子呛得她眼眶发润。
随后扒着窗,窗口也似乎被人在外上锁,推不开,细手的手臂上灼上一道道红痕。
谢攸宁心跳加速,难道,她的结局要和“谢攸宁”一样吗?
她不信,撒手往后退了几步,一脚往后一顶,双手紧握成拳,下一刻,朝屋门口撞去。
“砰”的一声。
惨影碎裂,眼前是一如既往熟悉地青纱帐。
……
天刚蒙蒙亮,只留她一人盯着纱顶发呆,鼻间急促喘息,汗水早已浸透里衣。
谢攸宁起身看了看周围,没有橘黄的火,她抬起双手,眼前的手白嫩纤细,没有被火腐蚀过的痕迹。
梦里场景,大火,门窗紧锁,怕是这就是“谢攸宁”死去的场景。
眸色一沉,眼睛看向了躺在她身侧的纸人。
她找到只绣囊,拆开,把纸人塞了进去,系紧口子,塞进衣柜底层的一件旧衣裳里。然后合上柜门,站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
“今晚再处理。”
……
白天她没闲着。
谢夫人又召她去了一次前厅,这次任然是抓着谢闻面踏青那天的事不放,厌不其烦一次次问她,她的回答照旧无常。
“宁儿,你说说,闻面是不是见过什么邪门的老道?”
青方县近日忽地开始传,说是城南来了个游方道人,给不少人看过"虚病"。谢攸宁一听心里猛地一缩,面上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夫人,那日河边人多,我记不大清了。"
谢夫人没追问,但她的目光在谢攸宁脸上停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那眼神让谢攸宁后脊发凉,她不确定谢夫人是在试探她,还是只是单纯地烦躁。
但最让她不安的不是谢夫人。
前厅里,她感觉到了那股视线。和昨夜一样,不轻不重地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这视线的主人是谁,宿不群。他坐在宋无行旁边,手里转着那支翠笛,一言不发。
宋无行在聊起昨夜异常时,宿不群竟没有说昨晚发生的事。
这让谢攸宁摸不着头脑,却又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没多想,她的目光瞧瞧放在了男女主身上,两个时不时低头细语,感情融洽,要撮合他们,她必须搭上这艘船,否则连能真正接触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搭线呢?她得抓住谢闻面这次疯的机会,宋无行他们在不久后便会离开谢家,去开启下一段旅程。
她要在他们离开前,先上这艘船。
时辰不早,谢夫人依旧没有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摆摆手,让谢攸宁退下,而她要和几位少侠谈谈正事。
谢攸宁走时,宿不群正目送她,他嘴角带着那种浮在表面的温和笑意,但那双眼睛又冷又静,她知道有个人在盯着她。
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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