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是五瓣浅红印记的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却异常显眼。印子到是完好无损,她皮肤反而被蹭白里透红。
她哀叹一声,重重倒在榻上,身后的褥子凹陷一片。
她需个就找机会接触男女主。
想着,紧闭双眼,掀过被褥压在自己身上。今夜原本紧张的情绪,在触到褥子上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一点点抽离,让人身子发沉,她很快入了梦。
今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一个身着红衣锦缎戏服的女人,背对着她唱了首完完整整地曲。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
“……”
“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
“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
此恨谁知!”
一腔一调,恨别离,怨天无情。
句句悲痛,字字诛心。
曲毕,红衣女人转过身来。身影变得真实清晰,她的脸没有五官,白得像那张纸人,和未点睛的纸人前一样没有眉眼,白得晃眼,白得让人浑身发抖。
女人站在戏台上,她就在女人身后,无处可逃,无地可遁。
那个女人朝她逼近,她想逃,可双脚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下一瞬,女人穿过了她的身体,化为虚无。
谢攸宁从梦中惊醒,身上冒着虚汗,额前还滚着晶莹的汗珠。窗外的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她低头看了眼右手腕处,腕处那抹五瓣花,比白日里又深上许多。
月丝透过纸窗,明晃晃地洒在她的腕上。
照得那绯红的一抹印愈发娇艳。
……
谢闻面的情况怕是在府中藏不住了,青方一县流言四起。
天一泛起鱼肚白,谢夫人马不停蹄把所有人召来了前厅。宋无行、林松语、苏不群都在,谢攸宁也被叫了过去。
谢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华袍袖衣下的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一点点收紧,面容比前两日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一只手攥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
“宋少侠,”她开口时声音端严,到瞧不出什么慌乱,“我儿的情况刻不容缓,如今流言四起,闻面不见好转,反而情况愈加严重……”
宋无行闻声,原本温和的脸此刻也换上了严肃,眉眼地平,眉头紧锁:“谢公子身上阴气愈发严重,比我们刚来时还重了几倍不止。夫人,若不能尽快找到这股怨气的源头,谢公子怕是……”
他语气稍顿,抬眼观摩妇人,犹豫片刻:“怕是撑不过多少时日了。”
话落,妇人指间缠着那串晴水翡翠,碧青色的珠子滑过指腹停了下来,下摆悬在掌缘。
“我……我到是想起个人来,”静默片刻,妇人的声音低了低,绛唇轻启,“两年前,闻面在外头养的一个唱戏是伶人,好像叫月娘。”
谢攸宁的心脏猛地顿了一拍,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背。
眼睫低垂,视线落在指尖处,腕上那抹明晃晃地绯红格外显眼的没入视线中,好像在昭示着什么。她一顿,心中莫名不安,一手攥住手腕,遮住了那抹娇红。
“那月娘出身低微,我自然是不许进门的,后来她倒是好,跟人跑了,”说到这,谢夫人轻蔑呵出一声,“只是没想到第二日在井里发现她时,已经溺死了。闻面当时消沉了一阵子,我以为是年轻人贪玩伤了心,倒也没放在心上。”
谢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捻着碧色佛珠的手指又开始加快。
“可闻面疯了之后,变得严重的那几日嘴里一直喃喃着‘月娘’,我才想起来会不会是……”
“夫人是说,”宋无行温声接过话,“谢公子的疯症,可能与这位月娘的枉死有关?”
谢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松语在旁边开口:“那夫人可知月娘生前可有什么好友至亲?”
谢夫人摇头:“一个戏子,能有什么正经交好的人?倒也叫人查过,她生前常去城南一座旧庙烧香,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城南旧庙。
谢攸宁眼珠子一转,脑子在一瞬间炸开。原身记忆中的那个老人,灰白道袍、浑浊的眼睛、嘴角的皱纹像宣纸上的折痕。“谢攸宁”遇见他的地方,就是城南河边。
而那条河的上游,恰好就在旧庙附近。
她没来得及多想,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侧过头,宿不群正噙着笑看着她。他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却让她心里发呼。
她没有躲,接住了他的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散场后她没有立刻回院子,站在回廊下徘徊,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夫人口中的“月娘”或许死的可不是那么意外,怕不是枉死。
“月娘”身前常去城南旧庙,老人又这么恰巧出现在城南河边,把纸人递给了“谢攸宁”。
纸人是封怨器,背后刻着凹凸不平的残“月”,封的十有**就是这个“月娘”。
她有一个直觉,但还缺证据把这几条线串成一条完整的链。
……
傍晚,天色渐沉,朗晴空色缩腿,日头正埋没西天,谢攸宁正在园子里消食,好巧不巧瞧见宿不群。
不想自讨没趣。
谢攸宁抿唇,脚下打悬,身子朝园子外绕过去。
刚迈出几步,脚下的步子渐渐停下,转身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湖边的柳树下,背倚着柳树,手中转着翠笛,笛子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打转,翠玉的笛身承托着那双修长的手愈发白皙。
宿不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的是少女一身明晃晃地鹅黄裙衫。
“谢小姐。”温和的朝她投来目光。
“宿公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拂过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带着一股水腥气席卷整个园子。
谢攸宁犹豫了几息,皱了皱鼻头,忽的开口:“宿公子见多识广,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谢小姐,请说。”
到没有直接拒绝她,心里松了口气。
“一个人如果死了之后,她的怨气除了影响别人,还能做什么别的事吗?”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像随口一问,“比如……被人拿来做成别的东西?”
宿不群转笛子的手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插回腰间,动作轻柔。
“谢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她笑了一下,“我听过些话本子,说什么怨气能被炼化、被封存什么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编的,好不容易遇到了宿公子这样的捉妖师,想着请教一番。”
宿不群看了她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了湖面,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是真的。”
语气认真。
“……”
“有人能以符纸为媒,以血为引,将亡者怨气封存于纸人之中,使之成为一件……器物,”他顿了顿,“但那种术法邪门的狠,封存怨气的人,不是为亡者申冤,就是在利用那份怨气做别的事。”
“别的事?”
宿不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湖面,月光正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谢小姐,”他说,“你今日请教的事,死人,怨气,怎么都不是闺阁女子该知道的事。”
说完,少年视线从湖面上移来,落在了女孩的身上,不轻不重。
“谢小姐,倒是从何听来。”
谢攸宁心头一跳,喉间不自觉发了紧,但面上只是笑了笑:“也没有从哪里听来,看过些话本子,倒是提到过,不知道真的假的,就来问问。”
“话本子,”宿不群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当然,道士狐妖的话本子,民坊间可多得是常见的,”她接着道,“什么稀奇古怪的内容都有。”
“这样啊。”
谢攸宁听不出话里异样。
“到是有趣,但这些话本多多少少,真假参半,谢小姐可得注意些了,”少年又扯出他惯用的月牙笑容,说出的话却叫人脊背发凉,“那我就给谢小姐好好答上一答,如若封怨的器毁,怨气苟世,活人为祭。”
“什么意思?”
“就是……怨气附体,寻得个有缘人,那人啊也就人不人,鬼不鬼。”
她一听,指尖泛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那真是,可怕。”
“是啊,真可怕。”
……
谢攸宁找了个由头出了园子,走前,她脑海中依然记得少年那藏在身后意味不明的眼神。
没敢多看一眼,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才敢微微松一口气。
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后背,直到她拐过回廊才消失。
当晚,天穹染着墨黑,她坐在床上摊开手掌。
一双十分纤细的手指摊开在眼前,腕上那抹红色印记也愈发显眼,原本的绯红愈加娇艳起来。
“月娘”死,化怨魂。
死后生怨,是为戾。
困于人世,如今封怨毁,怨魂散,为活世,毕附于人身。
而她成了这个候选人,为“月娘”准备的。
谢攸宁脑海琢磨着“月娘”,还有宿不群口中的话,心下一沉,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系统,”她低声说,“你有办法知道递给‘谢攸宁’纸人的那个老人在哪吗?”
【未收录该目标当前行踪,但检测到"第三方介入"痕迹,与宿主原身因果线联系密切相关】
“那……第三方是那个老人?”
系统没有回答。
不出她所料,这个系统总是回避关键问题。
谢攸宁握住手腕,把那抹绯红藏在掌心下。
“行,”她说,“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从明开始,我要先活下去,再完成任务,两边都不能落下。”
随后她把灯吹灭了,屋子骤然间陷入黑暗,窗边的银丝也一点点透过窗纸,明目张胆地洒在塌上,照透她半张脸。
谢攸宁扯了扯褥子,躺进黑暗里。
这一夜,她依旧做着那个梦。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吟着曲,一句一句,字正腔圆,声音清脆清亮。
梦中的场景依旧如前几次无差,小小的戏台,红绸锦缎一身团花、八宝,五色细丝在衣袍上游走,显得戏服华丽不失端庄。
谢攸宁几番造访,已然见怪不怪。此刻,如同寻常看客般,倚于台下,听着戏曲。
梦中的女人唱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变成了一声笑。
那笑声贴着她的耳朵灌进来,让她浑身的血覆上层寒霜。
冷得让人身止不住颤抖。
她猛地惊醒,天光还没亮,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天色灰尘无彩。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腕上那抹红痕又深了一点点。
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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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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