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透过薄窗帘,筛成一片朦胧的浅白,轻飘飘落在床被上。
林晚辞是在一阵微凉的秋风里缓缓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暖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心口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还浸在方才温柔缱绻的氛围里,迟迟抽离不出。
她没有立刻睁眼,任由思绪沉溺在方才的光景中。
梦里的秋阳温柔,老街落叶簌簌,旧书店墨香袅袅。沈砚就坐在她对面,眉眼温和澄澈,褪去了所有风尘疏离,耐心陪着她静坐一下午。他们并肩走过铺满梧桐叶的街巷,去吃熟悉的桂花糖水,他字字恳切,诉说着迟来的歉意与深情,她卸下所有防备,轻声应允,和他慢慢来。
梦里没有隔阂,没有拉扯,没有七年遥遥无期的等待。
所有遗憾都被圆满,所有犹豫都被抚平,迟来的重逢温柔得恰到好处,岁岁秋风,岁岁安稳。
甚至连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热的语气、唇角浅浅的笑意,都真实得触手可及,清晰得仿佛昨日刚刚发生。
林晚辞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梦里那片温柔光影,指尖落下,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被褥。
空无一物。
心底那片温热的暖意,骤然一寸寸冷却、消散。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自己卧室熟悉的白墙,简约的原木书桌,窗台上静静摆放的雏菊盆栽,没有古旧书架,没有暖黄吊灯,更没有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耳边安静得过分,没有风吹书页的轻响,没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只有窗外零星的秋风,穿过枝叶缝隙,送来一阵萧瑟的凉。
一室清冷,万物寂静。
林晚辞怔怔躺着,瞳孔微微发怔,大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指尖,方才梦里捧着温热糖水碗的触感还无比清晰,可此刻掌心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方才那些久别重逢、温柔陪伴、双向松动、慢慢相守的圆满……
全部都是假的。
原来只是一场梦。
这个认知轻飘飘落进心底,却瞬间压得她心口发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落空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压得她呼吸一滞。
原来那场猝不及防的书店重逢是梦。
原来他专程等候的清晨温柔是梦。
原来他带着歉意的告白、眼底笃定的深情、愿意岁岁等候的真心,全都是她独自一人的虚妄幻想。
七日深秋惦念,七年心底执念,终究只化作了一场黄粱美梦。
林晚辞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微凉的床头板,长发松散垂在肩头,眼底的温柔暖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落寞与浅浅的自嘲。
她什么时候,执念至此,连梦境都在偷偷圆满自己的遗憾?
这些年她看似平静度日,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对外装作早已释怀、早已放下,可潜意识里,始终没有放过十七岁那个骤然离别的深秋,没有放过那个杳无音信的少年。
所以才会在深夜入梦,编织出一场温柔圆满的重逢,骗自己故人归来,骗自己遗憾可补,骗自己余生可期。
秋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吹得窗帘轻轻晃动,也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梦境残留的暖意。
窗外秋色依旧,梧桐叶落满街巷,年年岁岁秋相似,只是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人。
林晚辞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起身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整扇窗户。
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也让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
老街依旧在,书店依旧存,秋味小馆的糖水依旧清甜,可那个阔别七年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那日午后的猝然相逢、四目相对的悸动、迟来的道歉、温柔的等候,所有让她心绪翻涌、摇摆心动的瞬间,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平稳跳动,却带着一阵阵细碎的酸胀。
梦里有多温柔圆满,醒来就有多荒芜落空。
她甚至还在梦里松了口,答应和他慢慢来,还偷偷庆幸,这场迟到的相逢,终是不负岁岁秋风。
现在想来,可笑又可怜。
七年等待,一场空梦。
林晚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她望着窗外漫天飘零的秋叶,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这座一成不变的小城。
原来这么多年,困住的从来不是沈砚的不辞而别,而是她自己,是她不肯释怀的年少心动,是她不甘落幕的青春遗憾。
梦里的他温柔赤诚,用尽余生弥补亏欠。
现实里的他,杳无踪迹,岁岁无归。
不知站了多久,微凉的秋风冻得她指尖发僵,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终于彻底冷却、归零。
也好。
梦醒了,就该彻底清醒了。
不该再沉溺虚妄,不该再执念过往。
这场长达七年的心事,这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秋日夜梦,到此为止。
从此,秋风依旧,岁月如常,她依旧是那个独自看秋、独自度日、无牵无挂的林晚辞。
只是眼底深处,悄悄落下了一层化不开的落寞,轻轻呢喃一句,轻得被秋风淹没——
“原来,那真的只是梦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