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园虽为时家建造,却为几代皇帝所喜爱,历来以在凝园设宴款待功臣以示重视。四月十七,凝园主园内张灯结彩,帝后亲临。
众达官贵人都在。
嘉奖功臣不足为奇,为奇的是那代公主为质的时家女也要来。
宝络御驾停在凝园门口,为了让时凝少受些罪,屏蝶特意给她选了带彩的钗簪。
连她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
庆宴分三段。先由帝后共表嘉行赏,再由皇帝携功臣出面于凝园门前恩发银叶子以示恩泽万民,后由帝后分宴,分携男宾女宾各开一席。
时凝照旨拜谢苏凛,后隐于众人之中作不敢抬头之状。
不用看都知道玉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帝后分席各由一座小园分开。女席皇后最大,然帝后纵女,这女席上最大的便是玉葭了。
于时凝料想之中,皇后“开席”二字一落,玉葭便端坐着一杯酒款款而来。
她低着头,周围的贵女大气都不敢出。
“姐姐。”
一道居高临下的声音自头顶砸下,她在众人面前茫然中回神,小脸惊惶悲怆地抬起来。
身旁的屏蝶见她还坐着,连忙上前提了她一把。
时凝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连忙端起矮桌上的酒杯。
“姐姐做了母后的女儿,是觉得妹妹我就不是公主了?妹妹的酒入不了姐姐的眼?”玉葭开口便是发难。
手中的酒被她往前推了一截,“是永安失礼了。”
言罢,她欲要将酒饮下。
然而话音刚落,面前人手中的酒便朝她泼了过来。
意料之中。
玉葭最是听不得别人称她“永安”,更听不得她自称永安。可这宴席之上,自称“罪女”是打了帝后的脸,称“臣下”更是大逆不道,而“永安”便是再好不过的称谓。
这怒火是她自找的。
时凝动了动无辜的眼,露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然一个公主挑拨另一个公主,在座的官眷无人敢拦。四家惨案历历在目,谁愿意拖家带口不怕死地去劝。
皇后拉着一个贵妇聊天,俨然不管堂下之事。
“哎呀,屏蝶你快拿帕子给姐姐擦擦。”
“这可是上好的美酒,刚刚那杯洒了,姐姐你定是要尝尝的。”
玉葭话落,又让人端了一壶上来,纤纤玉腕拿开壶盖,朝时凝鼻端递了递,“姐姐闻闻这酒可醇香,再闻闻能不能猜出这美酒所出何处?”
然这酒刚一凑上跟前,时凝立马垂眸蓄泪。
这酒她自然闻得出,这是她母亲酿的浅露酒。
京城皆知,时国公夫人酿得一手好酒,奈何亲生的三兄妹没有一个能喝的,在一次斗花会上喝了那醇度尚高的杀花酒便齐齐晕了过去,喊都喊不醒。自此时家兄妹不能喝京城皆知。
拿着人家故去生母酿的酒,问人家女儿此酒所出何处,众人不免一阵唏嘘。
这浅露酒比杀花酒烈上几倍,玉葭还不想让时凝这么快晕过去,早就吩咐侍女让她一点一点地倒。
“姐姐刚刚与我赔礼,我瞧着姐姐是个安分的,可不像这原先的凝园主人,家主结党营私,还有那位主母,行商也便罢了,竟还贪得无厌在灵州敛财,使得一州百姓食人而活,害得我父皇殚精竭虑!”
话间时凝手中酒杯被斟满,玉葭却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说,这前任擢升司司书该不该死?这司书夫人该不该死?”
在座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时凝是十六便代这玉葭为质,纵是被归为皇家子,可在座的谁不知道她亲生父母便是这前任擢升司司书夫妇。问子其亲该不该死,玉葭之毒仿若拓印了帝后的一般。
然,谁敢赌上全家的性命去拦?
女子不语,只是站着低头,明眼人早已瞧见她隐在眸中的眼泪。
可晟朝有规矩,若是谁在庆宴上落泪,便立即拖出去打板。
然她憋得越狠,玉葭便愈是兴奋,她就是喜欢剜别人的心。打板也好灌醉也好,终是被她玩弄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玉葭见那欲掉未掉的泪终是不掉,便松开了手。
端着酒杯的人如蒙大赦,抬头将酒一饮而尽,没一会儿脸上便起了红晕,手中的杯子又被宫女立刻斟满。
“唉,可惜姐姐或是觉得我说死不死的甚是血腥,所以没回妹妹的话。可是姐姐你不知道呀!”
“这擢升司司书犯的罪太重,被刑军打断了腿才抄的家。还有他那儿女,听说刀要抹他们母亲脖子的时候扑上去挡,结果那时寻被砍断了一只手。听着都让人害怕,这才是真正的血腥呢!”
时凝站着连饮了两杯,强咽下烈火烹油的滔天恨意,喉中痛得仿若炸开。
“姐姐你说,要是这擢升司夫妇不犯这灭顶之罪,那他们那两个小的何来这灭顶之灾?你说对不对呀姐姐?”
玉葭缓缓凑近,时凝已是第四杯酒下喉,在那滴眼泪砸落之前倒了下去。
座下众人原有幸灾乐祸的,有害怕寒噤的,在这一刻通通划过一阵怜悯,胆大的甚至不可置信地看着玉葭,却在皇后的一计眼锋中了收回去。
“姐姐真是不胜酒力。”玉葭娇娇的皓腕一挥,两个妇人便上前来将地上的人抬下去。
时凝装昏着,两个老妇拖尸一般将她丢进一个废弃的厢房,从袖内各抽出一根皮鞭抻了抻。
屏蝶见状,甚是大惊,“嬷嬷这是?”
两个老妇见怪不怪,颇为和气道:“公主吩咐要给这罪女抽上几鞭子,屏蝶姑娘您是替皇后娘娘看人的,要是嫌血腥,您到外面候着就行了。”
屏蝶慌似地逃到门外。
鞭子扬起,两个老妇都是老手,每一鞭下去都皮开肉绽。
好疼。
剜心的疼。
却及不上知道家人惨死万分。
她便又能忍了。
数十鞭而下,时凝一动不动。
“当真是喝不了酒,打成这样一动不动。”
“管她呢,醒来之后疼死,遂了公主的愿便好。”
两人收起长鞭,上面一丝血迹都没有,主子特地吩咐,鞭子下去要皮开肉绽,但是衣衫上不能见血。
“屏蝶姑娘,老奴就先告退了,后边儿您看着便是。”
房门一开一合,屏蝶缓步而进,似是于心不忍,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披风盖在时凝身上,踟躇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守在门外。
离庆宴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地上的人缓缓睁开猩红的眼,鬼魅般缓缓爬起。
三兄妹不能喝是真。
雪亦王后也发现了她不能喝,折磨的手段中便加了灌酒这一样,时日多了,不能喝也能喝了。
时凝无声痛笑,在北境竟也不是没有所得。
缓了一会儿,她自衣襟内掏出一支小管儿,从底部扣出一粒小丸咽入口中,缓缓爬爬到门缝处,打开盖子上捻上上面的小枝条,管中便开始冒出雾气来。
闭息散,能让人站着失去五感。
时凝在房中闹了些动静,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便翻窗而出,直奔书阁。
凝园极大,书阁在偏园,自时家破家以来早就荒废。她摸黑爬上二楼,沿着木架摸到西侧的夹角暗格,以拇指为原点绕三圈,手掌用力往木板上一按,一个木格便弹了出来。
是三伯的《浮银随记》。
从前,她若是见到这鬼画符般的字会笑,如今笑着笑着却呜咽起来。
有东西抓着她的心肝拧,自己当真是只孤鬼了。
时凝拭了一把泪,将随记收入衣襟,不料背后突然出现只手猛地扼住她的手腕。
女子猛然一惊,被人捏住心脉般欲要挣开,耳边却落下一道冷寂的声音来。
“拿的什么?”
苏凛!
时凝睁大了眼睛往回看,男人冷眸如捕到心仪猎物般看着她。
见她静下,苏凛松了些力道,顺着她的手往下抓到了本随记,一时竟扯不过来。
一只细腕手劲倒是挺大。
“你说,我便不扯。”
他一个人来的。
“不过是故人的东西。”
话音一落,钳制她的手便将她推开,受过鞭刑身子浑身都疼。
阁内没有点灯,苏凛在晦暗的月光下逼近,愈发像个杀神。
“故人的东西——,藏在暗格里?”
饶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但到底当下还是要与他虚与委蛇。
“苏将军若是不信看看便知。”
说罢,女子将手中的随记递给他。男人翻开,意料之中地撇眉。
“拿乳臭未干小儿的鬼画符哄我?”
月光隐晦,时凝十分体恤他看不太真切,指了指窗边,“将军拿到那儿看看便知。”
苏凛抓着她的手一块到了窗边,随意翻开一页来看,还不如不看。
分明是哪家幼童被爹娘逼写的手记。
男人勾唇讽笑。归朝那日的银匕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脸,仿若下一秒便要划破。
“西厢房那边虽破败但依然有几个把守,你身手差劲,却能让人毫无察觉地摸到这上面来,想必是时家悉心教导的结果。怎么,用这么高明的遁术是上来找一本流水账?”
“你已看了,就是一本流水账。”
银匕的力道重了些。
“假意臣服皇帝,惹怒玉葭,在蒋氏面前哭泣,一步一步到凝园。时凝,你圆得了你的小题大作么?”
时凝心下骇然,自己这些动作竟被他尽收眼底。
“时家留给我的东西只剩这一个。”
“什么?”
女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脸别开,看着虚空处,只是脸上已经干透的斑驳泪痕看得苏凛皱了皱眉。
“我爱听奇闻异录,三伯讲的极好,可他文章写的不好,字也不行,所以只有我看过这本手记。他藏在这里,就是怕祖父骂他。苏将军,这偌大书阁里的圣贤书冷冰冰,只有这本东西我想带走,算是我这残生的慰藉,这便是我小题大做的原因。”
时凝话落,一方天地中涌动的只剩静寂。
等里一会儿,苏凛手中的银匕缓缓离开,只听他冷声道:“走。”
时凝如蒙大赦,从他手中接过随记便要离开。
然踏出没几步路,女子踟躇了一会儿,复又转过身来,端庄持重,俯身下拜朝他行了一礼。
这是礼纲中最重的答谢之礼。
苏凛不解。
“那日在北境怒急攻心,后沉湎悲痛也未曾向苏将军正式言谢,”与皇帝做戏的不算,时凝复又行一礼,“今日亦是。”
说完便摸黑下阁消失在视线中。
只留苏凛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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