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望,李复唇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他脸色苍白,是失血过多所致,可紧握住宓盈的手,掌心温热,不容人挣脱。
李复单手撑起身子坐起。
在力量的作用下,宓盈缓缓曲下膝盖,在床沿边坐下。
自始至终,双方的目光都不曾离开过彼此。
李复目光沉沉,一寸寸仔细描摹她的眉眼,确认她无恙,才将人紧紧纳入怀中。
他抱的太紧,紧到宓盈快呼吸不过来,好不容易伸出手抵在李复胸口想推开他,又想到他胸口伤口未愈,那只手便停留在他胸口未动。
宓盈轻声道:“你抱的我太紧了,快松开我。”
李复依言松开她一些,右手还揽着宓盈纤细柔软的腰肢,左手捉住那只抵在他胸膛的手,送至唇边轻啄。
他动作轻柔,温热的唇瓣落在她指尖,酥酥痒痒,引得她羽睫轻颤。宓盈抽出手,狠心在他没受伤的胸口推上一把,“放开我。”
被她猝不及防一推,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李复手按住胸口,压抑不住地低咳几声。
他抬起眼看向宓盈,“盈儿,你……”
话音未落,又一阵咳嗽。
宓盈皱了皱眉头。
李复难得在她面前展现出赢弱一面,前世他身中慢性剧毒,依旧强撑着,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现下他卸下伪装,把真实的一面展现在宓盈眼前,她知不该这么对他,可又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宓盈啐道:“活该,既然伤还没痊愈,你跑出来做甚?也不怕会出事。”
李复喉间微涩,他定定凝视宓盈,轻叹道:“我想你,亦担心你……”
宓盈横他一眼,别过脸,不去看他,“担心我什么,你不是想死在战场上吗?”
李复一怔,半晌才道:“绝无此意。”
“没有?”宓盈冷哼一声,“你敢说你没有?如果没有,为何上一次你整整花了一年才平乱,这一次你却只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你行事如此激进,就是想死在战场上,难道不是吗?你走前曾说会如我所愿,是想让我懊悔,对吗?”
李复沉默下来,他看着宓盈盛满怒意的侧脸,忽而笑了下,“如果我真死了,你会懊悔吗?会为我伤心吗?”
宓盈扭过头,狠狠瞪着他,坚决道:“不会!”
李复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转念想起她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心底那点郁结顷刻间消失大半,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此刻在他身边,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她如果不担心他,又何苦前来。
宓盈不解道:“你笑什么?”
“那时我看你如此生气,难免话赶话说些气话。”李复叹息,“我没有真那么想过,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怎会不爱惜,我这么做是想在环儿出嫁前赶回去……”
提起妹妹,他眼底蒙上一层痛楚。
他抚过宓盈被风沙吹得略显干涩的脸,“盈儿,害你受苦了。”
指尖的肌肤依旧细嫩,可要养回以前白皙透亮的肤色恐怕要费些功夫。
宓盈压根不知李复心里所想,她剖析道:“好,就算你这次说的是真的,那上一次呢?你是不信任我,才会选择隐瞒我,你用一种自以为对我好的法子,逼我恨你,让我和你和离,实则就是没有想过要和我并肩作战,如果你不用那种法子伤害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可以救你。”
李复默了一瞬。
不可否认,他做错了,用错了方法。
他伤害了宓盈,这是不能磨灭的事实。
宓盈恨他,是应该的。
“那会让你受伤,不是吗?”他温柔的将宓盈掉落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如果这次不是章怀远,我不知道后果会如何,比起我的死亡,我更怕你会受伤,但我还是让你受伤了,对吗?小盈儿。”
宓盈不说话,她紧紧抿着唇,看着他。
良久,她才道:“心里的伤就不是伤吗?让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花前月下,待我却冷落冰霜。你认为,身上承受的伤痛,还是心里的伤更痛?”
李复瞬间慌了手脚,他真怕宓盈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他。
宓盈肯千里迢迢来找他,证明她心底还是有他的位置,可他并不认为,宓盈会轻易原谅他。
况且还有个章怀远虎视眈眈,他如何敢掉以轻心,只怕他稍一放松警惕,章怀远便会出手。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拥着宓盈,不停认错,“我承认,我做错了,我不应该用那种法子,以后我保证事事和你商量,不惹你生气,好吗?”
他低声哄着。
宓盈没给回应,她抓起李复手腕,狠狠在他虎口处咬上一口。
当以为他死亡的恐惧战胜对他的恨意,她再也无法维持坚硬的心。
疼痛让李复微微蹙眉,心底则燃起希望。
宓盈没给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直到鲜血渗出,宓盈尝到那股腥甜味道,她才松开牙齿。
“如果有第二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嘴里还残留血渍,李复忽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动情又深深的吻上她的唇。
唇齿纠缠,宓盈咬上他的舌尖,却被他霸道地攻略城池。不过顷刻间,宓盈就溃不成军。
李复大口喘着气,他依依不舍地松开宓盈,“我的命是你费心救下的,已经是你的了,你想如何就如何,可好?”
“谁稀罕!”
李复笑着吻了吻她饱满的耳珠,“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等十一弟他们一到,再借住在此处恐怕不太方便。”
确实是不方便呢。
宓盈恼怒地瞪他一眼,推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道:“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
“盈儿……”李复拉住宓盈。
他如今很乐意向宓盈示弱,在看到宓盈和章怀远站在一处时,他恨不得一脚踹开章怀远。
可理性告诉他,这样做反倒会把宓盈越推越远,这无疑是给章怀远提供好机会,唯有示弱,才能让宓盈心疼他。
宓盈拉下他的手,“我们白白住在这里,难道还要让人把饭送到嘴边吗?我去做些吃的来,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折腾了,不然伤口又要流血,这次再裂开,我可不会再管你。”
“好。”李复依言乖乖躺好。
看他这么听话,宓盈反而不是很习惯,看他闭上眼睛当真是在好好歇息,她这才转身离开。
征求了翠绿的意见,宓盈借用了厨房。
翠绿正在为章怀远准备膳食,宓盈静静望着她,看见她满面温柔,眼底盛满温情,每样食物都认真对待。
为了解心中疑惑,宓盈问道:“这么大一间宅子,就你和章公子两个人吗?”
翠绿调着汤底,闻言笑道:“公子其实不喜人近身服侍的。我和公子遇见,也是机缘巧合,公子看我可怜,从牙婆手里将我救下,是我为了报恩,执意要跟着公子的。”
宓盈状似惊讶道:“原来你不是从小服侍在章公子身边的。”
“我在章公子身边不过一年有余,是公子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这辈子都会尽心尽力服侍公子。”
宓盈淡淡一笑。
这么说来,从她认识章怀远起,翠绿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七年有余。
七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足以让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情深根重,足以让她恨上深爱男人身边的女人。
所以,会是她吗?
会是翠绿吗?
宓盈想的太出神,掀锅盖时不慎被烫了一下,不由‘嘶’了声,甩着手就捂上耳垂。
“宓姑娘,有没有伤到哪里?”
章怀远正巧看见这一幕,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宓盈身边,关心则乱,什么礼仪大防皆被他抛之脑后,他眼里只有宓盈。
他拉下宓盈的手,细细观察,确保她细嫩的指尖并没有被烫伤,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没什么大碍。”
宓盈一震,下意识瞥向翠绿,见她背着身子,沉默不语的切着菜,不知为何,她就是能从翠绿的背影看出她的愤恨。
宓盈猛地缩回自己的手。
掌心一空,章怀远的手僵在空中,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越界了,就算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他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一个君子行为。
更别说她还是有夫之妇,而她的丈夫就在此地,就在一墙之隔的院落外。
章怀远头一次发觉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都算是白读了。
他垂下头,“抱歉,宓姑娘,你千万不要放心上。”
“没事。”宓盈摇头。
沉默无话。
一时间,整个膳房只闻翠绿富有规律的切菜声。
不消片刻,切菜声戛然而止,翠绿扭头对章怀远道:“公子,都说君子远庖厨,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要在这里杵着了,快出去吧。”
章怀远又看了一眼宓盈,点头道:“翠绿,宓姑娘是客人,你多担待些。”
翠绿淡淡嗯了声。
交代完,章怀远转身离开。
翠绿重新执起菜刀,哒哒哒的切菜声复又响起,切菜声中她森冷的声音异常清晰的响起,“宓姑娘,我希望你明日就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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