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章怀远的错觉,他总觉得宓盈对翠绿过分客气,客气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他自是说不清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翠绿心地善良,宓姑娘看上去亦不像难相处之人,偏偏她们相处的似乎并不热络,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横沟。
姑娘心实属难以猜测。
章怀远压下疑问,道:“两位早些歇息,章某便不作打扰。”
“章兄慢走。”
李复微点下颚,将人送至门口才折返回来,他握住宓盈冰凉的手,声音徐缓响起,“有我在,莫怕。”
宓盈提了提唇,垂下眉眼,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暖意自他掌心渡到她手心,竟让她奇异般好受许多。
夜寒露重,天也萧瑟,风也萧瑟。
灶膛里橘红色火光柔柔卷动,落在他们眉眼上、衣袂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隔开外头阵阵寒意。
翌日一早。
宓盈辞行章怀远,和李复落脚沙驼邑一隅。
两进两出的小宅院,青灰砖墙、清幽僻静。
不出多时,李诘带着张家兄弟并柳燕同他们会合。
久别重逢,连日来担惊受怕的柳燕在见到宓盈那刻当场红了眼眶,手里小包袱一落,抛却尊卑礼数,奔过去抱住自家主子。
“主子,您受苦了!”
柳燕哽咽着,她家仙姿玉貌的主子,是多么水灵的佳人,眼下不仅清瘦许多,皮肤也不似当初那般细腻透亮,可见一路上受了不少风霜,要养回来不知要花多少功夫。
“柳燕儿,莫哭,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宓盈心口一酸,取出手绢帮柳燕拭泪,泪珠亦险些坠下来。
柳燕哪敢让主子替自己拭泪,赶忙站直身体,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
宓盈把手绢递给她。
柳燕小声嘀咕道:“主子,您可担心坏奴婢了。”
另一侧,李诘将李复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他完好无损,仍询问道:“九哥,你身体如何?你这般不顾身体,激进行事,若是让母妃知晓,母妃该担忧了。”
从前,李诘倒没看出来,他九哥和九嫂感情有这般深厚,甘愿为对方冒险,实属难得,他敬佩之余又有些羡慕。
李复拍拍李诘肩头,“我没事,我们去堂屋商议。”侧过头,去喊一边主仆情深的宓盈,“盈儿,你也来。”
兄弟会面,自是有重要的事要商讨,宓盈不敢怠慢,简单交代柳燕几句,便跟几人一齐进入堂屋。
待她进屋,张达随即关上屋门。
屋内气氛凝重,宓盈看了眼案桌前的李复、李诘,轻移莲步,在李复身边坐定。
待她落坐,李诘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药包,“嫂嫂,您看看,这药是否有问题?”
这药是他们遵循宓盈意思,留下的药渣。
宓盈闻言打开药包,纤指拨动药渣碎末,这几味药,纵然只剩残渣,她亦能一一辨出药材名目,待辨认出草药,她脸色骤变。
李诘追问,“嫂嫂,可是有异?”
岂止是有异,是有人想要李复的命!
宓盈脸色发白,“这些全是破血、活血之药,晋王之伤,完全和此类药物相左,若大量服用此等药物,会造成伤口反复渗血,旧血不散,新血难凝,久而久之便会造成血流不止,血崩而亡。”
李诘听言一阵心惊。
这结果李复并不惊诧,他用如此激进、冒险的手段,短短一个多月就将久攻不下的黑沙寨一网打尽,自是有人不想看他活着走出西北。
“这徐姓老儿果然要害我们王爷,我去一刀结果他!”
张宏气急,心中愤懑不已,拔刀欲去一刀砍了徐太医。
李复略一抬手,张达眼疾手快,立即拦住张宏,将他的刀插回刀鞘,“宏弟,莫要意气用事,事关大局,我们听从主子安排。”
自知自个鲁莽,张宏一声不吭,站回李复身后。
李诘思索片刻,道:“九哥,就凭徐太医一人绝不敢策划此事,背后定有人暗中教唆!黑沙寨三当家、四当家,明明已经被活捉在牢笼,不日便能押送京都,却还能兵分两路,一路来军营刺杀你,一路来追杀我和嫂嫂,可见此人铁了心想除掉九哥您,这岳小将军恐怕……”
后头未完的话不言而喻。
“就他一人,谅他也没这个胆子。”李复眼波淡淡,他自袖中取出一道奏折交给李诘,“十一弟,你押送徐太医速速回京,将此折交与皇上,皇上阅完自会严查。”
李诘郑重点头,抱拳道:“九哥,皇弟自不辱使命!”
李复朝身后张达道:“张达,你随十一殿下一同回京,务必保护好殿下和徐太医的安全。”
张达一愣,随即抱拳领命道:“属下明白。”
李诘疑道:“九哥,那你……”
李复眉梢一挑,勾唇笑道:“我自是病重在床,无法回京。”
李诘点头,“九哥,你在这一切小心。”
“我无碍,倒是你……”
李复望着手足情深的弟弟,抬臂在少年郎肩上轻轻一拍,“你在宫中一切小心,特别当心你那太子哥哥……”
李诘闻言,眼底泛起一阵惊涛骇浪,正欲说什么,门外传来三声门响。
宓盈站起身,回头笑道:“大抵是柳燕将饭做好了,我们不谈公事,先用膳。”
-
是夜,小宅院陷入宁静,其余人皆已陷入沉睡,唯有李复和宓盈的寝室还有烛光微闪。
白日里,宓盈无法询问太多信息,眼下只有她和李复,互通心意的两人便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于是她直接问道:“你白日提到要十一弟小心太子殿下,是否你前世中毒也是他所为?”
“不错。”李复并不含糊,直言道:“今世走向虽和前世不同,但也大差不差。”
宓盈不明白,“既然你心知肚明他有心害你,那你为何还要来西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复揽过宓盈腰肢,搂着她在床沿边坐下,“黑沙寨是块硬骨头,他们劫掠百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更私通外敌,祸乱一方,父皇对此早已头痛不已。”
宓盈听得入神,尚未发觉李复的手还牢牢在她腰上。
“太子监国,父皇本就有意试炼他,便将此案交由他处置,哪想太子长达两年都未曾吃下黑沙寨,父皇对他颇有微词。”
宓盈问道:“所以皇上想把此事转交给你?”
李复淡淡‘嗯’了声,“太子虽不情愿却也无法左右父皇意思。太子心里存着思量,我若仗败,他自是在父皇面前有脸面争他并非无能,但倘若我凯旋归来,便会动摇他在父皇心中地位,于他不利。”
“前世你花费一年时间才咬下黑沙寨这块硬骨头,他虽面上无光却也算过得去。”宓盈猜测道:“故此,他徐徐图之,对你下慢性剧毒?”
李复刮了刮她的鼻尖,赞道:“聪明!我带着荣耀回京,父皇对我青睐有加,朝中大臣亦是对太子有所微词,这些话传到太子耳里,久而久之,他自然对我怀恨在心。”
宓盈皱了皱秀挺的鼻子,不免一阵心惊,“这次你仅花费一月有余就咬下这块硬骨头,他更是不能让你安然回京,享受荣誉,恰逢你身受重伤,他暗中勾结徐太医和岳小将军,妄图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你?”
“没错。”李复颔首,“那两人本就是太子之人,只要事情做得漂亮,父皇不会起疑。”
“你和他是手足,他何故这般对付你?”
宓盈皱眉,若非此人,李复前世又何故出此下策。
李复淡然一笑。
手足?
他和其他兄弟皆是敌手,唯有李诘才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他转移话题,轻声问道:“我的事都交代完了,你的呢?可有头绪。”
宓盈想了片刻,才道:“我原先没有丝毫头绪,这次意外遇上章怀远和翠绿,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也渐渐明了。我这才意识到翠绿心许章怀远,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既心惊又害怕,如今细细想来,前世并非无迹可寻,是我未曾察觉。”
曾经,她自动把自己缩进茧内,任何事与物都被她摒弃在外,她也无法察觉到周围对她散发的恶意,自然忽略了这些男女之情。
她顿了顿,“但我细细想过,翠绿一人没办法做到此事,除非她另有帮手……”
“宓芳。”
李复接过话头。
宓盈看向他,“你也这么认为?”
李复挑眉,“说说你的看法。”
宓盈徐徐道:“我中毒是在即将出嫁前,而翠绿不会有机会在我们宓府下手,能做到这件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唯有宓芳一人,她有大把机会,也对我有恨意,可即便如此,她骨子里胆小怯懦,不至于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除非有人撺掇她,而这人恰恰是翠绿。”
“我家盈儿果然冰雪聪明。”李复一笑,“既然我们都已理清前世因果,就不必挂怀于心,来之挡之,见招拆招。”
他继而道:“夫人,夜已深,该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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