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半,马车抵达晋王府门前。
李复扶着宓盈踏下马车,甫一入府,马总管快步迎上,躬身垂首道:“王爷,岳家小姐已在府外等候多时,说是要求见王爷您。”
岳秋绫?
宓盈闻言略微一怔,眼底有几分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岳家独子出事,作为一母同胞之亲妹,自是十分忧心。
来晋王府求人,也在情理之中。
她道:“我回明月居。”
宓盈转身欲走,腕间一紧,已被李复牢牢扣住手腕,“夫人同我一道去见客。”
宓盈浅浅一笑,随李复去前厅见客。
不消片刻,岳秋绫缓步进入,敛衽行礼,“晋王安,晋王妃安。”
今日的岳秋绫一身素裙,眉宇间带了几分可怜楚楚的赢弱,望着李复的悲戚眼眸中,藏着淡淡苦涩。
李复身形清减不少,棱角愈发冷峻。
宓盈亦比先前清瘦不少,肤色远没有从前那般白润,两人并肩而坐,确一眼看上去处处透着幸福,这幅画面,刺得她心口发闷。
李复望着底下岳秋绫,修眉微蹙,“岳小姐?”
岳秋绫方如梦初醒,一双眼直勾勾望向李复。
李复偏过视线,下巴点了点一旁座椅,道:“岳小姐,请坐。”
岳秋绫垂眉摇首道:“秋绫此趟前来是恳请晋王爷出手相助,帮帮我兄长。”
泫然欲泣的一番话令宓盈有些惊讶,从来一身傲骨,眼高于顶的岳秋绫竟有如此卑微的时候,她立在堂下,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难掩悲戚。
“岳小姐,你找错人了。”李复沉声道:“令兄看管不利,故纵或是失囚,罪名都由皇帝定夺,此事轮不到我插手。”
“不管是哪一条,我们岳家都承受不起……”岳秋绫流下一行清泪,双脚几乎站立不住,自从哥哥出事,他们岳家的天就变了,好不容易等到晋王回府,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哥哥是我们岳家独子。晋王,就当秋绫求你,求你在陛下面前替我兄长美言几句。”
岳秋绫作势要跪下。
宓盈起身,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身体托起,“岳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同样,你可知,由于岳小将军看管不利,差点让我和晋王死在那群悍匪手中,如果岳小将军只是无心之过,我相信皇上也不会重罚你哥哥。”
“单凭一个徐太医,借他十个胆子恐怕都不敢对晋王下手。你兄长在此案中充当何角色,又该如何处置,皆由皇上下定夺,并非你我和晋王能左右的。”
岳秋绫手猛然一颤,她反手牢牢握住宓盈手臂,泪流满面道:“晋王、晋王妃,此事是我们岳家对你们不住。请你们相信,我兄长绝不是有意为之,秋绫恳请晋王能为我哥哥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李复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将宓盈从岳秋绫手中轻轻夺回,面无起伏道:“岳小姐,你抓疼我夫人了。”
岳秋绫闻言一怔,从前在宓盈跟前的那些子骄傲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晋王对他的王妃在意如斯,他们之间的感情又怎会如外人口中所说那般不堪。
是她哥哥害了晋王,她怎会傻到来求晋王……
她岳秋绫从未有过胜算,从未有过……
李复淡淡凝着岳秋绫,话锋一转,道:“不过,明日我可以抽空去见一见你兄长,至于结果如何,岳小姐还是不要太抱希望才好。”
岳秋绫面上瞬间转悲为喜,赶紧道:“多谢晋王,多谢晋王。”
送走岳秋绫已是日暮时分。岳家小姐前脚刚走,李诘、李环兄妹便不请自来。
李诘道:“九哥,你们今日刚回京,又进宫见了父皇,我本意不想打扰你们休息,奈何小十六叫囔着偏要来,我只好带她前来叨唠了。”
“我许久未见哥哥嫂嫂,心里念得紧。再说了,九哥重伤刚愈,我也得来替母妃瞧过才放心,你难道舍得母妃担忧?”
李环朝他嘟嘟嘴,勾住宓盈手臂,热络道:“嫂嫂,许久不见,环儿可想着你了。”
“嫂嫂也想你。”
宓盈摸摸她柔软的发顶。
还是小孩子心性呢,翻过年就要嫁人了。
“唔?”李环敏锐察觉到什么,一脸促狭的盯着宓盈看,“嫂嫂从前可不曾自称过嫂嫂,你和九哥在西北有事发生哦。”
宓盈脸上一阵臊得慌,“没有的事,开席了,不说旁的,先去用膳。”
“嫂嫂是想用吃的堵住我的嘴?”李环笑的灿烂,却也乖乖不多问,女儿家的心思哪里能拿到明面上说,改明儿她定当来找嫂嫂说些闺中私密话。
府里难得这般热闹,席面摆在正厅。
望着满桌佳肴,宓盈心中一阵感慨,前世今生从未有过此番情景,李复又能避过此劫,她心里高兴,唤过一旁侍立的柳燕、紫竹并张宏、张达两兄弟一同如席。
柳燕和紫竹欣喜万分,可尊卑有别,谁也不敢贸然应下。
张达侧目望向李复,迟疑开口道:“主子们,我等当真能坐下同食?”
李复颔首,“听你们王妃的,尔等一路随行辛苦,不必拘束。”
四人喜上眉梢,连忙谢恩,各自寻了位置入座。
宓盈往席面人员看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对紫竹道:“紫竹,你把张影也一同叫上。”
张达和张宏闻言怔了下,那张影虽跟着他们兄弟俩一道姓张,但他毕竟出身自安王府,是敌是友尚且不能定论,王爷留着他,也是因为日后自有用处。
现下喊他过来一道用席,会不会不太明智?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说。
紫竹哪里知晓这俩兄弟心里所想,自是欢欢喜喜应了声,忙着去喊张影。
片刻功夫,外头传来紫竹清亮的嗓音,“影子,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做甚,我家王爷和王妃又不会吃了你,他们都是菩萨似的人物。”
“我怎么能和王爷他们同桌用膳。”
被叫做影子的男人,约莫七尺出头,身形清瘦单薄,面皮白净,长着一张可爱娃娃脸,他被紫竹拖进正厅,目及席上尊贵的几人,瞬间低下头,不吭声了。
李复语调平淡却不容人拒绝的缓声开口,“张影,坐。”
“遵命。”张影低垂着头,应声领命。
酒过三巡。
李诘酒意上头,侃侃而谈,“那群贼子对我和九皇嫂穷追不舍,我无奈陷入苦战,正愁如何脱身之际,九嫂一支箭从天而降,助我破局!”
李环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恨不得故事里的主角是她自个儿,听到激动处,她更是拍案而起,举杯朝着宓盈道:“这一杯我敬我们最尊重的嫂嫂。”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几分醉意染上宓盈眉眼,她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以至于身子微微发飘,勉强撑着桌案才能缓缓起身,“我同样敬我们天真烂漫、心性纯粹的小十六一杯。”
她抬手一饮而尽,又提起酒壶,斟满一杯,敬李诘,“敬我们为兄长肝胆相照、赤诚相待的十一弟。”
“今日得嫂嫂厚爱,万分荣幸,我回敬一杯。”李诘说罢,心情大好,连饮两杯。
宓盈又续上一杯,道:“柳燕儿、紫竹儿、张达、张宏,我敬你们忠心耿耿,一心护主。”
四人互望一眼,起身回敬,“承蒙主子恩德,我等誓死相随。”
张影黯然的望着他们,他当真如他名字一般,像影子一样缩在角落。
今日,他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场宴席上呢?
不该来的,他不该来的。
这里不属于他。
他紧紧握着酒杯,蓦然听到那位明艳非凡的王妃叫他的名字。
他尚处于愣怔之间,不知做何反应,身边的紫竹为他空酒杯里倒上一杯酒,又不动声色的在他腿上掐上一把。
疼痛感令张影如梦初醒,他愣愣地握着酒杯起身。
双颊漫上绯红酒意的王妃朝他嫣然一笑,“张影,我敬你重获自由,再无拘束。”
张影怔怔立在原地,满心震撼,他嘴角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直到足上又被人狠狠踩上一脚,他才饮下杯中酒,木讷道:“多谢王妃。”
宓盈抿唇微笑,她醉得眼波朦胧,绯红的脸如花儿般娇艳,她多饮了几杯酒,此刻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住。
李复无奈叹气,伸手将身体发软的宓盈搂进怀里,喂她喝下一杯解酒茶,“盈儿,你醉了。”
宓盈喝完茶,顺势靠在李复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眯着朦胧的眼,望着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李复,忽然道:“我忘记敬你了。”
她伸出双手,拍拍李复的脸。
“你想敬我什么?”李复紧紧凝着宓盈半阖的眼,有些许期待,丝毫不在意她的手在他脸上胡乱拍动。
宓盈露齿一笑,神神秘秘在他耳际喃喃道:“我敬你大难不死,寿比灵龟。”
“你喝醉了。”
李复脸瞬间黑上几个度,那点旖旎气氛顷刻间消失殆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