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笋

山雨滂沱,下了一整夜。

竹林里冒出了新笋。笋尖顶开湿泥,顶着露水,一夜间蹿了半尺高。笋壳上还挂着雨珠,在晨光里透出青玉一样的光泽。

到处都是水声,竹叶上的积雨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坠,打在腐叶上噗噗闷响,打在石板上清脆有声。

粗木搭就的破柴房里,已悠悠腾起缕缕淡青炊烟,顺着朽了边角的木窗棂、破门缝漫出来,混着干松枝与柴火独有的温涩草木气,漫遍半座院落。

屋里,水在瓦釜里咕嘟轻沸,灶膛里松木柴烧得正旺,锅碗瓢盆的叮当响此起彼伏,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

奚青芜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屋后的竹林泥地里,谢剑微蹲在竹丛边上,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割笋。

他旁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底已经铺了五六根。他割笋的手法很利落,刀尖斜入土中,手腕一转,一根笋便完整地脱了根。

师父教的,这是他来青玄门的头一年学会的本事。

他当时以为师父只是在教他怎么割笋。

后来他才知道,青玄门的“割笋课”只是第一课。后面还有各种课,名目繁多,总之都和修练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师父说,割笋要找准根,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伤竹,太浅浪费。他当时觉得师父在讲割笋,后来才渐渐觉得,师父可能在讲别的。

“三师兄。”

谢剑微回过头,只见云棠汐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另一只空篮子,还扎着昨天花苞髻上。

发丝间沾了竹叶,显然是钻林子钻的。她的裤脚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剑微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间,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师姐让我来帮你。”云棠汐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的笋上,又补了一句,“师姐说,雨后新笋最鲜,过了今天就不嫩了,得趁早。”

谢剑微笑了。青芜师姐的原话肯定不是“趁早”,多半是“赶紧的别磨蹭,笋长老了啃都啃不动!”。

他从篮子里拿起一根笋递给她看:“你以前挖过笋吗?”

”没有。”她如实回答,目光却落在眼前那支笋上。

“我教你。”

谢剑微把她带到一丛竹子根旁,指着一处微微隆起的泥土:“你看这里,土面裂开了,就说明有笋要冒头了。这种刚冒头的笋最好,又嫩又脆。”

他拿刀虚空比划了一下,“下刀要斜,不能直上直下,斜入土三寸,太深会伤到竹根。”

“手腕使点劲,别用蛮力,像这样。”

刀尖没入土壤,轻轻一撬,一根笋便脱了根。他捡起来,放进云棠汐的篮子里。

“你也来试一试。”

云棠汐接过柴刀,蹲下身,找到一处土坡,学着她的样子找到一处裂纹,下刀。刀尖碰到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立即停手,看了谢剑微一眼,他没有纠正她,只是在一旁蹲着,耐心地等着她自己调整。

云棠汐又尝试了第二次,这回刀尖偏了,没有挖中竹根,拔出来时带翻了一大块泥土。

谢剑微见状,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再浅一寸。”

入土三寸,她手腕一转。笋根断了,完整地从泥土里脱出来。只有手掌长,但很完整。

“成了。”谢剑微咧嘴一笑,把那根拇指粗的笋放进篮子,“第一根笋归你。这是师父立的规矩,谁割的第一根,就归谁。我当年第一根笋只有小指粗,你这根比我强。”

“你也学过割笋?”云棠汐把刀擦干净还给他,随口问道。

“学过。来这儿第一个月就学了。”谢剑微接过刀,继续割下一根,动作行云流水,“来这第一周师姐就让我劈柴,第一周劈柴,第二周挑水,第三周种菜,第四周割笋。”

“师父说,青玄门的弟子,别的可以不会,割笋必须会。因为笋是咱师门春天的主要菜色。”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棠汐听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她又割了几根,渐渐上手了,动作越来越利落。

“师姐说,今天要教我做早饭。”云棠汐割完最后一根笋,将篮子装满后,把柴刀还给他,“她说从明天起,早饭归我管。”

谢剑微挑起眉毛:“你才来没几天,她就给你派活了?”

“师姐说,闲人养懒,懒人养病。”云棠汐一本正经地复述,连语气都学得有模有样三分像,“她还说——咱们师门不养闲人,病号除外。”

她说到“病号”时,不自觉地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能看见大师兄的那间里屋。

谢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提起篮子:“走吧,回去了。师姐等急了又要骂人。”

两人走出竹林时,云泠汐忽然开口:“三师兄。”

“嗯?”

“师姐说的那个病号除外——是真心的,还是说反话?”

谢剑微脚步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

大师兄萧徵祝,常年坐在那把老旧的轮椅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说话有气无力,像随时都要断气。出来的时间极少。师父说他有旧伤,需要静养。

可云棠汐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剑微没想到这个才来没几天的小姑娘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师姐说话,有七分是反的。你听她的语气——骂人时是真的,关心人时就拿反话遮着。她说病号除外,意思就是。”

他停了一下,看向那道紧闭的房门。

“病号最不能怠慢。”

青玄门没有晨钟,但谢剑微的锤子声比晨钟更准时。他修屋顶的叮当声响起来时,奚青芜就起床生火,而云岈在天还没亮透时便醒了,不是被谢剑微锤声吵醒的,他自己醒的。

他在陌生的地方总是睡不踏实,每次翻身都会压到草铺里某根不听话的竹条,然后睁开眼,在昏暗里辨认房梁的位置。

云岈轻手轻脚地起身,发现旁边的铺上已经没有人了,拢了拢衣服,下过雨的天气总是裹挟着一丝寒凉,然后推门出来。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上还残留着水痕,映着朦胧的天色。

谢剑微和云棠汐从后山下的泥路下来,后者看见在院子里站着的云岈,脸上挂起了笑容:“哥,你醒了啊。”

“啊。”云岈讷讷地回复她。

谢剑微从柴房地窗棂探进头去,奚青芜此刻正用着砍刀卖力地剁着猪腿骨。

手起刀落,十分利索。

奚青芜抬头看见谢剑微那模样,转而又低头对付砧板上的骨头:“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谢剑微被屋内的烟熏了一脸,偏头低声咳嗽,;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师姐,炖骨头啊。”

“师父一大早从山下提回来的,说是给咱们加餐。”奚青芜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把额发蹭了上去,“你那笋呢,拿过来,搁窗台上就行。”

“好嘞,师姐放这了!”谢剑微放下手中的篮子,“师兄呢,不起来练功吗?”

“哼,得了。”奚青芜头也不抬,转身掀开灶上的炉盖。

她端出来一个洁净的白瓷碗,瓷碗里是黝黑的汤药,浓的像墨。

“他呀,能起来就不错了。”奚青芜越过窗沿把碗递给他,“喏,叫他起来喝。”

“警告他,一滴不许剩。”奚青芜举起手中的砍刀,佯装威胁,在晨光里晃了晃,“剩了让他等着我的刀法伺候吧。”

“师姐你放心,师兄要是敢剩,我亲自灌他。”

“滚。”

谢剑微止不住嘴边的笑意,端上碗飞快地朝里屋奔去。

他穿过湿漉漉的院子,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极轻的脚步越过里屋的门槛,他正蹑手蹑脚想要伸手掀开窗边的帘子,身后传来清透平静的声音。

“我醒了,你把帘子直接拉开吧。”

谢剑微顺手拉开帘子,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转身,看见萧徵祝慢慢滚着轮椅向前挪。

“师兄,你的药,在桌子上。”谢剑微把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还有师姐说,一滴不许剩,剩了刀法唯你是问。”

萧徵祝极轻地哧笑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像是从胸腔里勉强挤出来的一点气音:“好。”

萧徵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动作很快。

碗底朝天的动作倒是利索,和他做其他事的磨蹭截然不同。可能是在这件事上,他也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抬眼看见谢剑微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见谢剑微还没有离开,接着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师兄,师父说从今天要开始正式练功了。”谢剑微吞吞吐吐的回答他。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萧徵祝。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萧徵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轮椅推到窗边,伸出苍白的手指,推开木窗。窗外是那片湿漉漉的竹林,竹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坠,远处能看见奚青芜在柴房里忙活的身影,能听见云棠汐在砍柴的叮当声。

朝气蓬勃。

生机勃勃。

和这间屋子里的气息截然不同。

“我就不了,不去。”萧徵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认真的回答他,然后垂下眼:“话帮我还给师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自嘲。

谢剑微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不知道萧徵祝到底是什么。他来青玄门三年,从没见过大师兄站起来走路,从没见过他练功,从没见过他做任何和修炼有关的事。他甚至不知道大师兄到底修的是什么道,用什么兵器,有什么本事。

师父不让问。师姐不让提。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

“那……药碗我放回去了。”谢剑微转过身,说完他就走了。

萧徵祝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外。

“当个废柴。”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晨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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