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过竹梢的时候,露微山的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竹影斜斜印在泥地上,青一道灰一道,像洗褪了色的旧绸子,被昨夜的雨浸得发软,风一吹就慢悠悠地晃。
饭堂里,屋瓦漏下的几缕天光,斜斜的打在石板地板上,那张歪腿桌子上摆了只豁了口搪瓷大碗,浓白的骨汤滚着细碎的油花,撒了点刚掐的葱末,热气裹着肉香,闷闷地在暗屋子里漾开。
一阵稀里呼噜的喝汤声打破安静。
“哎——”,捱川仙人放下碗,他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嘴,啧吧啧吧嘴,一脸回味无穷的说道:“青芜这手艺,真是出神入化了。”
“还得多亏您那拎回来的大骨头。”奚青芜上前一步,摞起汤已经见底的空碗,抬眼瞥他,“话说回来,您哪来的钱买的?”
“我要说是天降一笔横财呢,你信不信?”捱川仙人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笑,“然后喜不自胜,一大清早去买了猪骨头。”
“得了吧您。”奚青芜嗤了一声,顺势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看他演得眉飞色舞,半点不信。
“诶,你别不信啊。”
“好——我信。”她拖着调子应了一声,转而起身出门往灶房走,末了想起什么再次回头,“您有空赶紧把檐下那堆破烂收拾收拾,新住进来个小姑娘住隔壁,堆得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
“好嘞!”捱川仙人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应得飞快。
“赶紧收啊!”奚青芜不放心的又扬声补充了一句,“过两天我要下山一趟,顺带把你那破烂都卖了,看看能不能换些什么。”
廊下的柱子边,谢剑微靠着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昨夜山雨来得急,硕大的雨滴打在倚靠矮墙的那一堆破铜烂铁,叮铃哐啷荒腔走板,不亚于山下那个半盲老丈情感充沛拉跑了调的二胡,尖利嘶哑。
呕哑嘲哳难为听,实在是不堪入耳,他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一激灵醒了,抬眼见是捱川仙人,连忙站直身子,衣摆还沾着柱上的灰,快步迎上去:“师父,您昨日说今日开始教我们练功?”
捱川仙人偏了头愣了半刻,才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年纪大,糊涂了,确有此事,确有此事。”
“来来来,大家都来!”捱川仙人转身冲院里招呼,脸上堆着点神秘兮兮地笑,压低声音道:“绝世练功宝典听不听?”
听到此声的云岈上前,看着捱川仙人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又沉了沉。
这仙门,哪里是什么仙门,不过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院子。抛开所有的不谈。实则根本没有办法抛开不谈,因为已经落魄的连能抛弃的东西都没有了。
神棍当道,一个神神叨叨的师父撑着门面,拉扯着这个穷困潦倒的师门。甚至有空穴来风据说,他们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移的大师兄还懂得些许算命卜卦的旁门左道。
再加上还有个喜欢当师父掮客,天天把 “振兴师门” 挂嘴边的三师兄。
这门派怎么看都像个江湖骗子窝。
云岈收敛心神,抱着三分认真七分敷衍的态度,垂手站着听捱川仙人的“传授”。
“小云岈,你今日跟着你三师兄去后山的空地——”捱川仙人特意拖长了音,丝毫不觉得接下来的话会让眼前的这个刚入门的少年云岈一头雾水,“种地。”
恍若一道惊雷从天而落,明晃晃地劈在了露微山上。
咔嚓。
劈的云岈外焦里嫩的。
云岈整个人都僵住了。绝世功法呢?一对一传道授业呢?合着他跋山涉水拜入仙门,第一天的功课是种地?!
“哦,对了,记得带上菜种。”捱川仙人又补了一句,像是刚想起什么要紧事。
等云岈拎着半袋菜种,站在后山崎岖不平的泥路上时,人还恍恍惚惚的,倒也认命了。
他跟着谢剑微七拐八绕,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脚下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泥路,周遭山涧鸟鸣,清幽得过分。
谢剑微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泥沾了满裤腿也不在意。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终于放慢了脚步,等他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才轻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
谢剑微回过头,日光落在他眉眼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认真。
他话音落下的地方,是一方被昨夜山雨泡得饱胀松软的黑土地。
歪塌的田埂浸在潮气里,泥面吸足了水,亮莹莹地泛着湿光,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半寸,混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顺着风往鼻尖钻。田角斜斜支着半块青石碑,碑面被岁月磨得发毛,“露微灵田”四个篆字只剩浅淡的笔锋,在雨气里浸得发暗,像段被人遗忘的旧时光。
云岈盯着那片泥泞发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那天脑补过一百种仙门入门的光景。
或是踏剑引气,或是诵读道经,再不济也是扎马步练基础剑诀,唯独没算到,自己颠沛流离之后拜入师门,第一课竟是扛着锄头下地种田。
“三师兄,”他干巴巴开口,语气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这......真是修炼功课?不是师父......哄我们干活的......由头?”
谢剑微已经弯腰拿起了一把背上山的锈锄头,抬手递了给云岈。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少年人偏瘦却劲瘦的手腕,眼底亮得像盛着山涧的光,半点没有敷衍的意思:“是修炼,也是生计。”
“师父说,灵田养出的五谷与药苗,比山下卖的那些更接地气......”
云岈接过锄头来,入手沉甸甸的。锄头是旧物,木柄被长年累月的掌心磨得发亮,滑溜溜的。
“师父还说,初入门打坐练气、吞丹服药都是虚的,先接地气。”
云岈已经能想到捱川仙人摇头晃脑地胡诌这些话的模样了。
“师父他老人家还说这块地鼎盛的时候,这整片山坳都是青嫩的苗,种着上百种灵草和谷物。荒了有一阵了,我们一点点开,总能开回来的。”
“而且在我刚来的时候,这块地还被二师姐种着菜呢,种出来的萝卜可大可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云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涩,谢剑微的那份执着和当年执意带着妹妹出走的他一模一样。
他别开脸,握着锄头也踩进了泥里。泥裹着脚,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种就种吧。
谢剑微二话不说地挽起衣袖裤腿,迈步踏入田中,黑泥直没到小腿,他手握锄柄,沉腰坠肘,锄刃稳稳地切入泥中,掀起一大块湿润的黑泥,动作娴熟。
云岈便有样学样,扛着锄头开始翻田垦地,日头渐渐爬高,他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进泥里,他起初还有些生疏,几下之后便摸到了些门道。
些许是因为山风卷着雨后的竹香吹过田垄,还有脚底下的黑泥被翻新,伴着几声清越的鸟鸣,在一次又一次的锄刃入泥后,他感受到了脚下的泥土散发的灵气,竟当真有几分沉气归元的滋味。
露微山这破落师门的复兴之路,便从这一方泥泞的灵田,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过得半响,谢剑微直起腰,将锄柄往泥地里重重一顿,借势站直了身子。他放眼望去,半亩田土已尽数翻垦停当,黑油油的湿泥垄垄分明。
他转头看向还在弯腰伏背劳作的云岈,笑意不自禁地浮上脸颊:“把种子都播下去我们算是结束今天了。”
云岈闻言,手上锄头一停,缓缓直起身来,点了点头,沉声道:“......好。”
谢剑微俯身从田埂边拾起一个粗布小包,打了开来,包里分作两格,一边是油绿的菜籽,一边是十几粒灰褐色的细小种粒,瞧着不起眼,却隐隐泛着极淡的清气。
“师父说,让我们把这两样分开种。”
说罢他撮起一把菜籽,手腕轻轻一扬,均匀地落在翻松的泥垄里,他脚步顺着田垄往后退,手底起落不停,衣袂被山风掀得微微扬起,动作潇洒利落。
云岈也学着他的样子撮起菜籽撒出去,起初不是撒得太密,便是落得太偏,几番下来才慢慢摸准了力道。
“三.....。三师兄,” 云岈撒完半垄,终是忍不住开口,“种地......便种地,当真和修行......有关系?我瞧山下.....的农户日日耕田,也没见谁......修出门道来。”
谢剑微闻言笑了笑,停下脚步,指着脚下的泥土道:“农户耕田为的是果腹,我们耕田不仅是为了填上肚子,更是为了师父的别有深意,他这样让我们做一定有道理的。”
云岈听着,一时没有作声。他从前见的那些仙门修士,皆是御剑乘风、白衣胜雪,张口闭口皆是大道飞升,从来没见过在泥里证道飞升的。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菜籽,默默将剩下的半垄细细撒完。
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方刚播下种子的灵田,风掠过竹林,沙沙声漫山遍野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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