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路上,江微云三人亦是一路保持沉默。
孙换池独自走在前面,江微云和洛书缘一路交换着眼神,都不知道他发生了何事。
待出宫后寻个机会问问吧。
她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孙换池身上,不觉间已至宫门。
此处并非百官出宫的地方,无车马的喧哗,人影稀疏,只有远处站着两人。
煦日里,林初闻和宋觉益已等候江微云她们多时。
“书缘。”
宋觉益叫住洛书缘,林初闻也自然地把目光落到江微云身上。
洛书缘抬眼望去,竟然是宋觉益。
这时,江微云也注意到林初闻。以往他的衣袍非黑即墨,向来是深色,今日却难得换上浅色。
洛书缘对着林初闻轻轻一福,然后问:“宋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宋觉益:“我们特意在这儿等你们的。”
洛书缘在流坡山和林初闻只有过片面之缘,回程路上才知道他的身份,既是在等她们,那大皇子便是在等微云姐姐了。
洛书缘还没来得及回话,孙换池抢先一揖:“大皇子,宋公子。”然后转身对江微云她们道:“江小姐,洛小姐,在下先行告辞。”
简短的行礼,简短的告别,孙换池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洛书缘思虑单纯,眼神里不禁露出对孙换池的关怀之意。
宋觉益眼神低沉一瞬,挡至她的身前,“书缘,走吧,我送你回去。”
洛书缘看向江微云,眼里的意思还是放不下孙换池,江微云却道:“书缘,你先回去吧,改日我们再出来小聚。”
孙换池肯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洛书缘点点头,道一声:“那就有劳宋大哥了。”遂与宋觉益一道往宫外走去。
朱墙阙门下,仅剩江微云和林初闻两人。
日光渐强,竟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江微云正欲抬手遮挡一下,突然身前一片阴影落下。
林初闻已走到她身前咫尺的地方。
林初闻:“今日可得闲?带你去个地方。”
江微云:“去哪里?”
林初闻:“之前不是说过要把青桐七弦琴送你。”
哦,对了,那时林初闻走得急,并未把琴给她。
江微云眨眨眼,示意林初闻带路。
两人走出几步,一辆螭饰马车缓缓驶到身前。
林初闻先登上马车,掀起帘幔,江微云踏上一只脚,视线正好落到林初闻的手。
好一只修长的手。
进入车内,江微云靠窗而坐,看向对面:“我们去哪儿?”
林初闻:“上车了才问?”
以往林初闻说话都一板一眼的,这突如其来的打趣让江微云一下接不上话,她沉吟片刻,道:“我这不是相信大皇子的为人吗。”
听到这话,林初闻轻轻侧脸,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笑,“不远,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行着,周围也渐渐传来市井的喧闹声,车停下来时,江微云掀开窗幔一角,得青山出现在她的眼前。
江微云看向林初闻:“怎么是这里?”
林初闻:“你不是喜欢这里?”
喜欢是喜欢,但这里可以算得上是沈言的地方了。
想到沈言,江微云内心又泛起一丝波澜。
“怎么了?”林初闻问。
江微云迅速恢复平静,道:“没事。进去吧。”
不过今日他们去的却不是辰楼,而是熙楼。
不同与辰楼的热闹,熙楼乃湖上水榭,清净之地,说话也方便得多。
林初闻带着江微云走进内间,时隐已在里面恭候多时,他向两人行了一礼,示意桌上一眼,便退出内间,在门外候着。
林初闻走到桌前,解开琴囊,把青桐琴递到江微云身边。
这琴在流坡山时还只是一把素琴,如今琴尾却多出一枚衔鱼玉佩。玉佩还缀着冰蚕丝制成的流苏,羊脂白玉之下一片流光溢彩。
江微云轻轻拂过琴身,略微遗憾道:“小时候学的那一点点都忘完了。”
林初闻:“我教你。”说完,他坐到江微云身旁,手指抚上琴弦。
江微云细细观察着林初闻的每一个动作,一炷香后,她胸有成竹道:“看会了,我来试试。”
江微云像林初闻那样拨动琴弦,可弹出的第一个音就和林初闻的不同。
应当是失误。
可越往后弹,她的手越不听使唤,弹出的声音甚至不能被称为琴声,最后她认清了事实,无奈地趴到桌上。
“我就说我学不会。”
长发挡住江微云的侧脸,只露出一个轮廓,林初闻耐心道:“别泄气。”
林初闻又抚上琴弦,这次,他速度放慢许多,每拨动一次琴弦都提醒江微云该注意的地方。
江微云单手托腮,原本还认真地观察着林初闻的指法,不知听到哪句,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手是真好看。
她的目光从林初闻的手指游移到他的侧脸,思绪已不知落到哪里,总之就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而林初闻,依旧缓缓地拨着琴弦,没有打断江微云。
夏日午后,悠悠琴声婉转入耳,江微云竟泛起一丝困意。她眼皮一瞌一合,托腮的手也越来越低。这般眯了一会儿,睡意终于彻底上头,蓦地往桌上倒去。
这时,琴声突断,林初闻的手及时托住了江微云的侧脸。
江微云的睫毛很长,眼下扫出一片阴影,林初闻专注地看着她,心中一软,一股难以言状的满足涌上心头。
似乎是感受到脸颊传来的热度,江微云轻轻往林初闻手心蹭了蹭,这感觉好像枕着会发热的头枕那般。
怎么会有头枕呢?
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反应过来当下身处何处,然后坐直身子,抱歉道:“不好意思。”
人家好心教她弹琴,她倒好,睡着了不说,还似乎拉着人家的手当头枕。
江微云眉间紧蹙,感到万分丢人。
“无碍。”林初闻嗓音淡淡,“休息一会儿再学吧。”
江微云:“我不困了,现在可以学了。”
青桐琴又被拨动,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内间传出,直到快日落,螭饰马车才离开得青山。
分别之时,林初闻告诉江微云两日后便是沐兰节,约她共度佳节。
原本今日江微云心情尚可,可她刚踏入江家,符竹便迎上了来:“小姐,老爷和夫人在正堂等你。”
江微云心中暗叹一声,手脚宛如被藤蔓束缚住那般,无论她再怎么挣脱,依旧会有下次。
她拖着步子走到正堂,却见赵蕴吟脸上三分笑意,正在和江远州说着什么,那笑是为讨好,却不真实。
江微云心里清楚,赵蕴吟一直在担心江宜年。
看到江微云,赵蕴吟嘴角愈展几分,“微云,你是去哪里了?”
看他们的模样,想来已经知道了。
就连江远州,都难得和颜起来。
江微云刻意一笑:“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干嘛。”
江远州向她投来一记眼神,但说话的语气还算平缓,“大皇子金尊玉贵,是一等一的良人,你们既有往来,那便安心准备成亲吧。”
夜里,江微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上林初闻出现时她并未联想到很多,后来和他一道,也是因为他们在流坡山的约定。
可这里已经不是流坡山了,一言一行,需得谨慎再谨慎。
闭上双眼,江微云细细回忆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虽和她当初的计划早已偏离甚远,但幸好,每一件意料之外的事都算得上是好事,除了身处在江家的每一刻。
她心中无比清楚,有朝一日她定会离开这里。
五月初一,寅时末,天光未澈。
江府的一角已被羊角灯照亮,厨房传出阵阵白雾,夹杂着兰香,一年一度的沐兰节已至。
凛褚有俗,要在每年入夏之前用兰草,艾叶,菖蒲等香草熬制成“兰汤”,再以此流水净手,寓意洗去污秽,迎接新夏。
此外,每个院子还会挂上新采的兰草编织成的长穗。一大早,兰草的香味便传入栖宁院。
楚棠也有类似的习俗,以往每逢盛节,白卿禾一大早便会把江微云叫起来,拉着她出门置办东西。
后来乔敛来了,陪白卿禾采买布置的事就轮到了他身上,江微云只需坐享其成便好。
乔敛和江微云熟悉起来后,曾这样评价她:像你这般懒惰的人,以后无论嫁给谁都免不了被婆家立规矩。
江微云却不以为意道:那便找个没有婆家的。
“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桃木梳。”符竹双手托着一个紫檀木盘进入寝间。
木盘里,一把褐色桃木梳静静卧在素锦之上,待靠进些,还有一股清香,且这香并非来自香料,而是桃木本身。
江微云拿起木梳,心里却犯起嘀咕。
沐兰节不仅长辈会给晚辈准备礼物,有情意的男女之间,也会互赠香囊。
而她今晚和林初闻有约。
那日应下的时候江微云尚不知这沐兰节里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这下可好,左右为难了。
若她不是江远州的女儿,林初闻也不是大皇子就好了。
江微云轻啧一声,问道:“符竹,你知道哪里的香囊绣得不错吗?”
符竹:“惠裳轩的香囊是凛褚最好的,小姐想买香囊吗?”
江微云摇摇头:“随口问问罢了。”
大皇子府。
今日林初闻一早便入了书房,待他处理完所有事宜,时隐提醒道:“殿下,差不多到时候了。”
林初闻望向书桌的一角,一个浅黄色蝶恋花香囊明艳得与这墨守成规的书房格格不入,他拿起香囊便准备出发。
可还未踏出书房,一阵疾风扑面而来,伴着紧急的脚步声。
没有人敢在大皇子府上这样奔走,林初闻看清来人时,面色不由严肃一分。
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内侍,他亲自前来,必然有事。
贴身内侍还未站稳便急忙行礼,边行边道:“大皇子!陛下请您速速入宫。”
林初闻攥了攥手中的香囊,问:“发生了何事?一定得现在吗?”
贴身内侍焦急道:“哎呦我的殿下啊!天大的事!您快随我入宫吧。”
这贴身内侍是从小陪伴在林朔身边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这么着急的事,林初闻不敢耽搁,只得随他一道往皇宫赶。
入夏以后天气便暖和起来,今日又逢盛节,因此即便日衔西山,街上依旧十分热闹。
得青山,辰楼。
还是那个雅间,江微云的身影半掩在珠帘之后,目光垂向楼下的入口处。
她和林初闻约的是酉时三刻,可如今已快到戌时,仍不见林初闻的身影。
好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终于响起,江微云转身望去,却不是林初闻。
时隐面带歉意走进雅间,躬身道:“江小姐,殿下有急事被召进宫了,今日恐怕不能前来赴约了。殿下怕江小姐空等,特命属下前来告知,以及致歉。”
今日辰楼特意安排了歌舞,笙笙弥音,绕人耳畔。时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已被淹没于喧哗之中。
江微云抬眼:“无妨,国家大事为重,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说话时表情如常,看不出特别的情绪,时隐又躬身一拜,退出了雅间。
楼下的歌舞已到**,舞姬被高高托起,随即一个绝妙转身,弯腰回眸,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江微云欣赏到此处,离开座位,往外面走去。果然是难得的盛会,天色明明见晚,街上的人却比午后还多,来来往往间才子佳人成双入对,江微云的嘴角也浅浅弯起一抹弧度。
林初闻此时应当已经见到宋修青了。
江微云顺着人流走走停停,不觉间走到浮星桥。
浮星桥是由上星桥和下星桥两座桥组成。两座拱桥并列横跨在浮星河上,遥遥相望。传说中,浮星桥是天上划下的两道流星形成。
“姑娘,看看香囊吧,买来送给情郎,必能佳偶天成。”桥边的小摊贩冲着江微云吆喝。
江微云走到摊边,一眼便瞧见一个烟青色香囊。
“姑娘,这颜色最搭年轻公子哥了,您要是送这个香囊,无论他是什么王公贵族,都会收下的。”
江微云闻此,和摊贩对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开。
什么话,这是她想买来自己佩戴的。
河边,妙龄女子们正成群结队地放着花灯,江微云顺着人流走上桥,细细欣赏着河里各式各样的花灯。
花灯顺流而下,飘至下星桥时,江微云抬起眼,对面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沈言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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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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