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合欢花随风缓缓飞向远方,江微云轻声道:“异常的地方挺多的,异常的人倒没怎么见过。除去被张满月蒙骗这件事,我觉得流坡山的人都挺不错的。”
她当然知道林初闻的话中之意,但却无法据实以告,落羽不能沦为朝廷的利器。
林初闻:”无妨,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江微云停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的合欢花越飞越远,直到消失不见,这段日子她不能再暴露出落羽的踪迹了。
林初闻行至江微云的身前,“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已被乌云裹住,溢出几分闷热。江微云抬头望了望天空,快下雨了,是该回去了。
夏日的雨原本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场雨却断断续续地下了整夜。第二日清晨,沈言推开书房的窗户,院子里还残留着湿哒哒的树叶。
廊上,一个脚步声响起。
抚琴走进书房,禀道:“世子,孙公子求见。”
沈言止住笔尖,问:“孙大公子还是孙二公子?”
抚琴:“孙大公子。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手中的笔被搁置到笔架上,沈言:“去请。”
抚琴转身往大门而去,沈言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青瓷罐,罐上写着:庐山云雾。
茶尚未沏好,孙换池已迈进书房,他是从添香楼直接来的沈府,衣裳还有些皱。见桌上有两杯茶,他随意拿起其中一杯,一大口下肚。
沈言:“慢点喝,不够还有。”
孙换池摆摆手,“够了够了。”
沈言:“你来寻我有何要事?”
孙换池:“没有要事就不能来寻你吗?”
沈言顿了顿,平静道:“也可。”
“不过我来找你还真有事儿!”孙换池双手撑上桌,神秘道:“那日你不是跟我说了张世承的事儿吗,我在厉城刚好有个熟人,便托他向当地的老人打听了一番。结果你猜怎么样?”
之前沈言是直接在太史馆调看的案卷,上面只记录了一些张世承的升官节点和政绩,从案卷上寻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孙换池既然来了,肯定是有所发现。
沈言:“怎样?”
孙换池:“张世承根本就没有女儿!”
沈言心中一惊,但随即想到张满月在大牢之中对张世承的安危毫不在意,又觉有迹可循。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孙换池:“你可以寻着张世承升官的地方好好查查,看看他是从哪儿多出个女儿的,然后重点从那个地方入手,或许能查到点什么。”
沈言点头,“言之有理。”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没事了,我走了。”孙换池又喝下一口茶,准备起身离开。
“且慢。”沈言叫住他。
“你有事?”孙换池问。
沈言起身,取出博古架上的庐山云雾,递给他:“若你喜欢,拿去喝吧。”
孙换池刚想摆手,沈言又道:“若你有烦心之事,我也可以帮你。即便帮不上,也可以听你倾诉一二。”
孙换池浅笑一声,“什么烦心事啊,我现在开心得不得了。”说罢他便往门外走去,抚琴欲送送他都被拦下了。
这些日子沈言也听到过一些关于孙换池的流言。但孙换池的背影一如往常的潇洒,与当初无甚差别。
回到书案前,沈言提笔写下几个地址,交给抚琴,让他按顺序去查张世承升迁后的内宅之事,尤其是他女儿。
几日后,得青山辰楼。
说书先生今日讲的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即便在白日里,喝彩声也不绝于耳。
二楼雅间,江微云托腮而坐,兴致缺缺,置身于如此喧哗的环境里,她的心中却没泛起一丝波澜,她已这般好几日了。
原本以为是栖宁院太安静,她特意选了个热闹的地方,谁曾想,哪里都是一样的。
桌上的热茶由暖及凉,江微云往楼下一瞥,准备离开。
还未起身,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请自来,坐到江微云身侧的位置。
“你怎么会…”江微云望向林初闻,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林初闻平平道:“不是跟踪。最近我每日都来。”
江微云抿唇笑道:“我不是说你跟踪,我是想问你来这里干嘛?还每日都来。”
“看能不能遇到你。”林初闻语气还是很淡,但江微云却心中泛起一丝涩意。
林初闻望向她:“还在生气吗?”
江微云轻轻摇头,其实也不算生气,她只是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选择接下来的路。
林初闻:“那今日可得闲练琴?”
江微云缓缓点头,她人都在这儿了,自然是得闲的。
眼下正值日头最盛的时刻,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照入熙楼,阵阵琴声从湖上水榭传出,一个时辰后,江微云额头已有一层薄汗。
一曲弹完,江微云转头看向林初闻。
她觉得自己进步挺大的,想听听林初闻的看法。
林初闻哑然,按照他的天赋根本无法理解江微云为什么一点进步都没有,最后他淡淡道:“不错。”
受到鼓励,江微云当即就想再弹奏一曲,林初闻却道:“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她想见你。”
江微云望向林初闻,“谁?”
“洛家,洛书缘。”
江微云眨眨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自从那日宫中一别后,她们就没再见过。可书缘想见她直接来见便可,为何还要托人转达,而且还是林初闻。
林初闻:“约的申时,现在过去刚好。”
林初闻带江微云来到一处园林,名为观景园,其内布局构筑别具匠心,更汇聚天下的奇花异卉。最重要的是人少,是难得的清闲之地。
走进芳影亭中,江微云见到了洛书缘,她的身旁还有一人。
洛书缘和宋觉益见到林初闻,起身行礼,林初闻眼神稍动,示意二人坐下。
一汪流水从假山中漱漱而出,绕过亭子,散发出阵阵幽香。江微云先是随意地和洛书缘说了些话,半晌,洛书缘主动道:“微云姐姐,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她们俩毕竟是女儿家,有体己话也属正常,江微云站起身:“那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两人离开后,林初闻向宋觉益投去一个眼神。洛书缘想见江微云的事,便是他转达的。
宋觉益解释道:“最近我和书缘在商议婚期,她父母不让她随意出门,想来她是在家中待闷了,才想见见江姑娘的。”
林初闻听到婚期二字,眼底扫过一片阴影,沉默无话。
观景园十分宽阔,江微云和洛书缘走了好一会儿,来到园子的另一边。
确认周围没人后,洛书缘面色一变,紧紧握住江微云的手,慌张道:“微云姐姐,我该怎么办!我家中已经在商定我和宋大哥的婚期了。”
洛书缘这慌张的模样,即便在流坡山也未曾显露过。江微云问:“你告诉过家里你的意愿吗?”
“说过。”洛书缘略带失望道,“被我父亲打了一巴掌,还给我下了禁足令。今日若不是有宋大哥陪着,我定然是出不来的。”
江微云闻此,不禁惊讶一声。但随即又想到这里是凛褚,大部分女子的命运都如书缘这般,最后只得轻叹一声。
“你跟宋觉益提过吗?”江微云又问。
洛书缘摇摇头,她原本想的是将自己的心意告知家里,由家里出面解决这事,可现在仅仅是家中那关就过不了。
江微云:“不如你试试告诉宋觉益?你父亲无非是怕得罪宋总督,若宋觉益肯放手,那事情就会好办的多。”
其实洛书缘也曾想过这个办法,但这便算拂了宋家的面子,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尝试。
一阵风过,四面八方传来簌簌的响声。洛书缘纠结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口:“微云姐姐,你说温沐风现在在哪里呢?”
世界之大,他们还会再重逢吗?
可重逢又能怎样,他是想刺杀沈大人的杀手。
而她,是自顾不暇的笼中鸟。
她越提醒自己不要去想了,反而执念越来越深,最后已无法自拔。
“书缘,无论你还能不能再见到温沐风,只要你不喜欢宋觉益,就不要嫁给他。”江微云握紧她的双手,劝道,“去告诉宋觉益吧。”
观景园里飒飒的风声还未止住,但洛书缘的眼中却多出一丝坚定,也许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风停后,两人回到芳影亭中。宋觉益见洛书缘脸色不太好,问道:“书缘,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去了?”
洛书缘摇摇头,说自己喜欢这里,还想再待会儿。
林初闻还有事要处理,江微云知道洛书缘有话要同宋觉益讲,也没留下打扰他们。
回去的马车上,江微云好奇地问林初闻:“宋觉益这人怎么样?”
林初闻还以为江微云在替好友打探宋觉益的秉性,道:“可以托付终身。”
江微云轻叹一声:“刚才书缘跟我说她不想和宋觉益成亲。”
林初闻抬眸,带着一丝疑问:“为何?”
江微云:“因为她心里有其他人了。”
林初闻没接话,马车内沉默一瞬。
江微云又道:“刚才我让她向宋觉益坦白,你说宋觉益会同意退婚吗?”
林初闻反问:“他该同意吗?”这些年宋家一直对洛家照顾有加,怎可短短一句“心里有其他人”就抹杀掉这份恩情呢?
江微云似乎读懂了林初闻的未尽之意,她道:“恩情可以以后再还,不一定要用终身大事来偿还吧?”
林初闻:“这应该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江微云心里一沉,也对,宋家现在如此显赫,哪还有其他用得上书缘还恩的地方呢?可书缘就该白白搭上她的一生吗?
思及此处,江微云难免联想到自身,她眉间神色纠结一瞬,对林初闻坦诚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当江远州的女儿。”
林初闻眼中疑虑更显。
夕阳照进车内,光正好落在江微云的脸上,她徐徐地讲述完方惜梧的一生,而后把她回江家的目的说出口。
“我原本是为了做个了断才回来,只是没想到中间生出诸多变故,才拖到今日。”江微云眼睫未抬,但每个字都说得坚定,“日后,我还是会离开江家的。”
林初闻自幼便活在后宫的明争暗斗中,对江微云的经历能感同身受几分,若换做旁人,他定会称赞一声豁达。
可她若是离开江家,放弃的不仅是丞相千金的身份,还有他们的婚约。
这些日子他能感受的到母妃和姑姑都不太满意这门婚事,但他坚持,她们便没多说什么。
若此时横生枝节,只怕他们的婚事会有变数。
他这一生失去过很多东西,如今不想再错过任何机会了。
林初闻罕见地放软话音:“你嫁给我之后便也不算江家人了,再忍忍,好吗?”
马车轻轻颠簸,江微云也随之一晃,车厢内只闻马车碾过石板的响动。日落时分,一道碾痕延伸到远处,车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观景园里,洛书缘已暗自挣扎很久。
宋觉益见天色已晚,道:“书缘,我们该回去了,你喜欢这里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洛书缘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尖有些许泛白,说话的语气也透出紧张,“宋大哥,我不能嫁给你。”
宋觉益错愕地看向洛书缘,“书缘,你在说什么?”
原本洛书缘以为自己会紧张害怕,但话出口后,她的心中却反而平静下来,她抬起头平视宋觉益,“宋大哥,对不起,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谁!”宋觉益猛地起身,语气不善。
洛书缘低下头,静默不语。
她实在说不出口那个人是个杀手,现下已不知去向,今生也不知能否再见。
片刻后,洛书缘重新抬起头,向宋觉益投去求助的眼神,“宋大哥,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取消我们的婚事?”
“呵。”宋觉益讥笑一声,“洛书缘,你把我宋家当什么了?”
他慢慢逼近洛书缘,语气渐冷:“我的姑姑是当朝贵妃,表兄是唯一的皇子,我爹是朝廷的总督,你嫁给我哪里不好?”
洛书缘从未见过宋觉益这副模样,身子不由地往后退,宋觉益一股怒气由然而生,双手猛地扣上她的肩,直逼近她眼前,“我知道你心中的人是谁,是孙换池。”
那日在宫门,她看他的眼神就不清不楚。
“你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流连青楼的纨绔子弟?莫非他在流坡山给你灌了什么**汤?”
宋觉益的眼神变得阴鸷,双手加大力度禁锢着洛书缘,眼神来回打量她。
洛书缘心中恐慌不止,拼命挣扎道:“宋大哥你冷静一点。我喜欢的人不是孙大哥,这件事与他无关!”
宋觉益此刻已听不进去任何话,他紧紧地抓住洛书缘的双肩,咬牙切齿道:“原本你只配给我做妾的,若不是你拿到了流坡山的神物,怎么可能八抬大轿地进我宋家的门。洛书缘,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两人的力量过于悬殊,无论洛书缘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尖锐的疼痛让洛书缘迸发出求生的恐惧。这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在流坡山山底,温沐风曾教过她一招自保的功夫。
那时他们即将上山,温沐风担心洛书缘会有危险,便给了她不少防身的东西,这一招便是其中之一,不需什么力气,却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制造逃跑的机会。
洛书缘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在右手手指,向宋觉益的左颈窝袭去,精准地击中他的缺盆穴。
宋觉益闷哼一声,一股酸痛感从他的颈窝蔓延到全身,双手的力度也随之减弱。
趁这间隙,洛书缘推开宋觉益,退至芳影亭外,与他拉开距离。
宋觉益原本有些失控,短暂的酸痛感过后,勉强找回了些神智,他望向数尺之外的洛书缘,声音沙哑道:“对不起书缘,我刚才只是失控了,不是想伤害你。”
洛书缘眼中的防备不减,但她还是想好好和宋觉益说清楚,劝他放手,这样才不会把事情闹大。
“宋大哥,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这些年你对我多有照拂,我一直都铭记于心。可我心中念的全是旁人,如果就这样嫁给了你,对你也不公平,你值得一个全心爱你的姑娘。”
宋觉益倚着亭柱,每听到一个字脸色就难看一分。
天边橘红的晚霞宛如炽热的火焰,火光蔓延至观景园时,亭中只剩下宋觉益一人,他在芳影亭独自待了许久,离开时,眼中的憎恨已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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