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秋,南京
梧桐叶开始泛黄时,北伐军的消息已经传遍金陵城。校园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布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宣言和传单,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时局。
林清梧夹着讲义穿过走廊,听到几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北伐军快到江西了……”
“我父亲说,要是真打过来,学校恐怕要停课。”
“苏教授今天都没来上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最后这句话让林清梧脚步一顿。她转身走向历史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念知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爹爹,他们怎么能这样冤枉您?您只是教历史的……”
“念知,噤声。”苏教授的声音疲惫而苍老,“时局如此,有些话不可说,有些人……不可信。”
林清梧轻轻叩门。门开了,苏念知红肿的眼睛映入眼帘,见到是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清梧……”她抓住林清梧的手,指尖冰凉。
苏教授坐在书桌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书桌上散乱着文件和信件,最上面一份盖着鲜红的印章。
“清梧来了。”苏教授勉强笑了笑,“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史密斯学院的录取通知和船票。我去年悄悄为你申请的,想着你若能出国深造,将来必有作为。”
林清梧怔住了。她接过信封,里面的文件清清楚楚: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证明、还有一张十天后从上海出发的船票。
“教授,我……”
“你必须走。”苏教授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决,“学校几个教授已经被带走问话,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你是我的学生,又常出入我家,难免受牵连。出国避一避,等时局稳定了再回来。”
苏念知的手猛地收紧:“爹爹!那您呢?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我走了,谁给你母亲扫墓?”苏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况且我一介书生,能去哪里?清梧不同,她还年轻,又有才学,不能折在这里。”
他转过身,深深看了两个女孩一眼:“清梧,念知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单纯。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多照看她。”
这话里的托付之意太重,林清梧感到肩上一沉。她看向苏念知,对方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我答应您。”林清梧听见自己说。
离开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梧桐道上人影稀疏,落叶在脚下发出脆响。苏念知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林清梧的衣袖,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走到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时,苏念知忽然停下脚步。
“清梧,你一定要走吗?”
林清梧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心中一阵刺痛:“念知,我……”
“我知道,我知道。”苏念知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爹爹说得对,你应该走。去学更多东西,见更大世界。我只是……”她低下头,“只是舍不得。”
晚风吹过,一片梧桐叶落在苏念知肩头。林清梧伸手为她拂去,手指却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皮肤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润。
两人都僵住了。
苏念知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她忽然向前一步,整个人靠进林清梧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
“清梧,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林清梧肩头,“不然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清梧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柔软下来。她抬起手,轻轻落在苏念知背上,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这个拥抱太逾矩,太危险,可此时此刻,她顾不得了。
她们就这样在梧桐树下相拥,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念知。”林清梧轻声说,“等我回来。”
“多久都等。”苏念知抬起头,泪痕未干,却笑得灿烂,“一年,十年,一辈子。我就在这儿,在这棵梧桐树下等你。”
她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梧桐叶形状的玉坠:“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清梧,你带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林清梧接过玉坠,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支钢笔——这是她获得全校论文比赛一等奖的奖品,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
“这个给你。”她将钢笔放入苏念知手中,“我用它写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梧桐。以后你想我了,就写点什么,等我回来,念给我听。”
苏念知握紧钢笔,用力点头。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清梧忙着办理手续、收拾行李,苏念知则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帮她整理书籍,帮她打包衣物,在她熬夜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
最后一个晚上,两人并排躺在苏念知房间的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格子光影。
“清梧,到了美国要给我写信。”
“嗯。”
“每周都要写。”
“好。”
“遇到好看的花,要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好。”
“遇到有趣的人……也不要忘了我。”
林清梧侧过身,看着苏念知在月光下朦胧的轮廓:“念知,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有趣。”
苏念知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她伸出手,小指勾住林清梧的小指:“拉钩。一定要回来。”
“拉钩。”林清梧与她手指相缠,“一定回来。”
第二天清晨,苏教授叫了黄包车送林清梧去火车站。苏念知执意要跟去,被父亲严厉制止:“现在外面乱,你好好待在家里。”
林清梧最后看了一眼苏家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用力挥手的苏念知。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脖子上系着林清梧送的那条浅蓝色丝巾,在秋风中像一朵颤抖的花。
黄包车渐行渐远,苏念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街角。
林清梧握紧胸前的梧桐叶玉坠,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南京的第三天,苏教授被带走。也不知道,苏念知在家中焦急等待三天三夜后,等来的是一张“思想审查,暂拘待查”的通知。
更不知道,苏念知疯了一样四处奔走求助,却四处碰壁。曾经热情的同窗纷纷回避,父亲的旧友闭门不见。世态炎凉,在这个秋天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月后,苏教授被释放,却已形销骨立,咳血不止。医生诊断是肺痨晚期,时日无多。
苏念知坐在父亲病床前,握着他枯瘦的手。苏教授睁开浑浊的眼睛,声音微弱:“念知……清梧的信……”
“还没有。”苏念知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可能还在路上。爹爹,您要快点好起来,等清梧回来,我们一起去接她。”
苏教授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悲哀:“傻孩子……爹爹等不到了。但你……要等下去。清梧是个重诺的人,她答应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封信:“这个……如果清梧以后回来,交给她。如果她不回来……就烧了吧。”
信没有封口,苏念知看见开头第一行:
“清梧吾徒: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不在人世。有些话,当面难以启齿,只能诉诸笔墨……”
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三天后,苏教授病逝。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远亲前来。苏念知一身素服,跪在灵前,一滴泪也没流。她安静地接待吊唁者,安静地处理丧事,安静地将父亲安葬在母亲墓旁。
下葬那日,秋雨绵绵。苏念知独自在墓前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浑然不觉。
“爹爹,您放心。”她对着墓碑轻声说,“我会等。一直等。”
回家后,她打开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终于读完了全文。信的最后几行写着:
“……念知这孩子,心思纯粹,认定一事一人,便是终身。她对你的情谊,我早已看在眼里。只是世道艰难,女子相守更是不易。若你二人真有此心,待时局好转,可去南方,或寻一处僻静小镇,开间书店学堂,平淡度日,也未尝不可。惟愿你们平安喜乐,不负此生。”
苏念知将信贴在胸口,泪水终于决堤。
那晚,她第一次提笔给林清梧写信。用的是林清梧留下的那支钢笔,在父亲书房最好的宣纸上,一字一句写下:
“清梧,见信安。爹爹走了,走前很平静。家中一切尚好,勿念。南京已入秋,梧桐叶落了大半。我每日仍去树下坐坐,想着你走时说的话。你说会回来,我便信。无论多久,我都等。念知,民国十五年十月初七。”
信写好了,她却不知道寄往何处。林清梧刚到美国,地址还未确定。她只能将信收进一个木盒里,和父亲的遗信放在一起。
木盒里还有她们在梧桐树下的合影,背面“吾爱”两个字,如今看来,重若千钧。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局越发动荡。北伐军攻克武汉,国民政府迁都,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学校里人心惶惶,不少师生离开南京。
苏念知没有走。她守着父亲留下的房子,守着那棵梧桐树,守着那句“我会等你”的承诺。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给林清梧写信。有时写院子里新种的花开了,有时写又在梧桐树下捡到形状特别的叶子,有时只是简单一句“今日天晴,想你”。
木盒里的信越积越厚,她却始终没有等到林清梧的回信。
直到1927年春天,她终于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信封上是林清梧工整的字迹,苏念知的手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
信很短:
“念知:展信安。抵美已三月,一切尚好,勿念。学业繁忙,兼在图书馆兼职,故未能及时回信。附上地址,以后可寄至此。清梧,民国十六年元月。”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林清梧站在史密斯学院的图书馆前,穿着西式裙装,头发剪短了些,笑容浅淡,眼神却坚定。
苏念知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又哭又笑。她连夜回信,将积攒了半年的思念倾泻在纸上,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清梧,你可安好?何时能归?”
信寄出去了,她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而这一次等待,将持续九十四年。
1928年至1937年,十年间,苏念知在南京守着梧桐树和空屋,林清梧在异国刻苦求学。她们保持通信,却因战乱和时局,信件时常遗失、延误。抗日战争爆发后,联系彻底中断。
苏念知在战火中守护着父亲的藏书和那盒未寄出的信,林清梧在海外焦急地打听国内消息却一无所获。
1949年,南京解放。苏念知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林清梧博士受聘于剑桥大学,定居英国”的消息。
可她依然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直到九十四年后,一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女来到这棵梧桐树下,腕间的玉镯与她胸前的梧桐叶玉坠,发出了同样的微光……
“婆婆,您在等谁?”
“等一个……答应要回来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林清梧。双木林,清风清,梧桐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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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梧桐与知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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