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实在是太聪明了，她想多瞒一会都瞒不住。

不过她觉得，这事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不需要瞒着。

于是她将遇到柳易山的事情和他说了。

方子游一听，倒是没太多反对，只是担心她会累着，但，他还没问完。

“这只是这个月发生的事，以前呢？”

云笙愣了愣，这是开始翻旧账了？她开始一五一十的说了自己这几个月所做的事情，除了那些担忧和思虑，还有那两个月的呕吐。

只是最后还是强调了一句，“我没自己出去，身边都是有人的，而且我还怀着孩子，要是不出去转转，孩子生出来，会不聪明的。”这是她的谬论，只是为了迷惑方子游。

当然，那十几个贼的事情，她也没说，不然，今晚他估计会气得睡不着，甚至还可能跑到人家家里，再给人打一顿。

“我知道各州送来的东西都有你的助力，那段时间，你很辛苦吧。”

听完她说了那么多，方子游觉得，自己对她，是有亏欠的，那阵日子那么艰难，她定然很难熬。

可是听到她说的后半段，又莫名觉得心口有些酸，她自己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似乎没了他，她照样鲜活。

“我有吃有穿，风吹不着，雪淋不着的，哪里辛苦了，你和那些去赈灾的人，不是最辛苦的吗？”

云笙也想知道，他在南边都发生了什么，“你也给我讲讲你这几个月都干了什么吧，我特别想知道。”

方子游眼神一闪，开始耍心思，“那你听好了，可不许睡觉。”

云笙乖乖点头。

方子游开始长篇大论地讲他是如何分队进行救援，是如何安置灾民，是如何找到那些被藏在低洼村庄里的人的，甚至连程柬给他们治伤的过程，熬药的步骤都讲了。

讲到最后，他终于如愿听到身边人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她还是睡着了。

方子游揽住了她的腰身，托着她的肚子，温柔地看着她。

天灾都是要死人的，为了保护妻儿被饿死冻死的人，为了自己穿暖而把孩子的衣物都抢了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被雪柱砸死的人，路上发烧无力治疗的人。

死的人太多太多，比他杀过的犯人还多。

他不想说这些，既然已经过去了，便还是要过好当下，珍惜眼前人才对。

方子游细细描绘她的脸颊，感受她的每一次呼吸，直到她的体温与他相当，他才深刻意识到，他真正回到了她身边。

见多了生死之后，他真的很庆幸，也很感谢，他们都好好活着。

当然，未来，还有他们的孩儿一起。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这里已经大得让他有些害怕，脑海中那个雪夜里，小帐篷那一盆一盆血水不断闪回。

她不久之后，也要经历那样的痛楚，那样的嘶吼，她这样瘦，或许她经历的，比那晚的场景更可怕。

他不忍，他害怕，他愧疚，是他的原因，她才要遭这个罪。

方子游的手隐隐颤抖，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

第二日，云笙醒来时，身边的人早醒了，只默默看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你怎么不多睡会，还早呢吧。”云笙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又赖到他怀里。

方子游抱着她，“你再睡会吧，今日我送你去书院。”

云笙睁开眼睛，“你也去？”

“我不能去？”方子游挑了挑眉。

“能……那你也一起学吗？”他这么聪明，要是跟着一起学，定会比她一个人学，更能发扬光大。

“我也学？”这方子游倒是没想过，不过也可以一试。

云笙期待地看着他，“对，你也学，我这还有一个多月便不能学了，若是等生产之后，定是要被许多事拖累，你替我学，然后，再教给我，如何？”

方子游有些奇怪，“传授此技法的夫子，难道不能等你恢复之后再教你吗？为何非得按着日子来？”

云笙叹了口气，“深研此技法的夫子年纪大了，等不得，所以书院的学子每日都会去听他讲授，我自然也不能落下。”

“那你等那些学子学完，再请教他们，不就得了。”

云笙坐了起来，皱了皱眉，“那哪里一样，传授的过程，定是会有误漏的，远不如自己跟着夫子学得好。”

她拉着方子游的胳膊撒娇，“我不管，你也得跟着我学，等我不能学了，你便继续学，然后再回来教我，至少我相信，你比其他人更聪明，定能传授得分毫不差。”

这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方子游答应了。

“行，我今日就便去看看，这到底是何技法，让你如此热忱。”

昨日回来得晚，方子游和云笙先去见了叶清远，一起吃了个早饭之后，才出发去学院。

方子游看到云笙手里拿着那玉佩，眼里闪过些什么，却还是没说。

直到印室内，两人坐下，一些学子见一直以来独自前来听课的姑娘今日忽然有人陪了，一时之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方子游默默接受所有目光，帮云笙把一些稿纸摆好，若有似无的动作，略显亲昵。

云笙没察觉到，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认真听着夫子讲课，还给刚来的方子游讲了讲之前的内容。

而后便开始到了动手操作的部分。

方子游目光被房间内的东西瞬间吸引。

只见这印书的器物被摆放在屋内，一旁是许多木质的刻着字的方形木板，大概一块板子便有一本摊开的书册那么大。

它们被整齐摆放在一张十几尺长宽的桌子上，目测足足有上百张。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桌子，一张上面全是泥土，一张上面全是木头，同样的是，它们都被切割成一个一个的小块，上面还雕了字，大小，也和书册里的字差不多。

另外，这间屋子外面，还有个烧窑的土堡，像是用来烧制那些泥质小块的。

“这是字块的制作坊，另外一间屋子，才是印字的地方。”云笙看他细细盯着房间内的东西，知道他定然也很是感兴趣。

方子游确实感觉非常新奇，他走近，拿起桌上的小块看了几眼，见上面的字，居然是反着写的。

云笙看夫子正在给其他人讲授如何操作，她学了许久，已然对那些了熟于心，于是走到近前，给方子游小声解释，“这些泥制的反字，之后要拿去烧成硬质的陶块，然后送到另一间印室，按照书册的样子整齐排列，而后便是给它们刷上墨，再用纸一刷，这字在纸上，便是正字了。”

方子游这才明白，原来这技法，竟是这样的，发明此技的夫子，果然聪明。

他一手拿着木块，一手拿着泥块，对比了一番，似乎在想什么。

“这上面的字，都是他们照着前面那桌上木板上的反字刻上去的？”

云笙点了点头，“是啊。”她面色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这一个月看这些反字，看得我都快不认识正字了。”

方子游笑了笑，“为何不直接用这泥块印在那木板上，得到正字，而后又再重复一次，得到反字，如此一来，这字不就不用反着写了。”

云笙听他这么一说，脑中瞬时反应过来，“也是啊，或者，那些木板，也可以做成正字的样子，然后用泥印一次，便得到反字，再印到纸上，便是正字了，这样，也能减少一次切泥块的过程。”

方子游点了点头，“还是夫人聪明，举一反三。我见过那些木板，应该是一些学儒世家用来印书本的，只是这木板还是太累赘了，一本书就得刻几百张反字，十分麻烦。”

云笙也听夫子说过这些木雕刻板的来处，她以前在雅风书舍，只听柳夫子说过一些，还没真正见过。

这里看完，又转到另一间印室，里面依旧是几张大桌子，一张上面摆着许多烧好的泥块和木块，另一张则放了两种材质的方形托盘，一个木质，一个铁质，它们形状差不多，中间都有几个横条格挡，横条之间的宽度，便和那些方块差不多宽。

方子游猜测，这便是在按照书册的字句顺序，将那些烧好的泥方块或者雕刻好的木方块依次排好。他看旁边还有蘸了墨汁的细软毛刷，而那张桌子上的方块字都被染上了黑色的墨汁，这毛刷应该就是用来刷字的。

“这边便是取字的地方，那边是印书的地方，将方块按照书册语句的顺序放在那张盘子里，对于泥方块，因为烧制过程中可能会有大小高矮不一样的情况，所以就需要在底下铺上松香、蜡和纸灰，再用火烤，等底下的蜡融化后，便再用一张托盘将那些排好的泥字块按压齐整，再刷上墨汁，便可印字了。”

云笙将自己这一月所学全部教给他，滔滔不绝，说完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东西若只是印几本书，自然是浪费功夫，还不如手抄，但若是印上千本，上万本，岂不是事半功倍？

晟朝全境人口众多，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书，除了自身能力所限，书本昂贵也是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若是将那些启蒙之书，或者史书、诗书、兵书，都印个上万本，甚至十几万百万本，这价格自然也就跌下来了。

百姓人人喜欢读书，增长学识，以文强国，以武护国，到时候，晟朝内外，自然一片海晏河清，江山太平。

当然，这宏大的愿望，只是云笙的遐想，等真正到了那一天，只怕已经过了不止百年了。

方子游也感觉到此技法定大有所为，只是他看着这些泥字和木字，有些不解，“为何要用这两种材料，而且泥质不怕火烧，这木质怕水怕火，只怕是不能长久保存。”

云笙给他解释，“这技法还不够成熟，所以还在试哪种材质会更好，泥质确实不怕水火，但它十分重，搬运不便，且按压次数过多，也会损坏，木质虽遇水会泡发，不能见火，但质轻，印书时能轻松些。”

“总之，这些用料都是暂时的，以后若是有更轻更好保存的料子，定会将此印技传得更广。”

方子游眼神一动，脑中想到了什么。但这想法还是需要时间来证明，他还是先做出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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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陪夫人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