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一行人该启程了，云笙没什么东西，一个小包袱便能装得下，她老早就期待着走了。

此时坐在马车里，不由得有些兴奋。

“萧连他们什么时候走？”

云笙觉得，既然那批货物他们也在追，想必不会拖到现在才走，况且李函也在，他肯定会告诉萧连那批货物的具体位置。

他应该追那批货物去了。

“他们盯着我们手里的这十几只箱子，也要跟我们一起启程。”

哦对哦，他们手里也有箱子，这看来就麻烦了，他不会在路上做什么手脚吧。比如刺杀，刚入江州时的那场刺杀，不就是山匪所扮吗？会不会那场刺杀就是他们策划的？

云笙脑子里在胡思乱想，面色也有些沉。

不过这里这么多人，陈山虽受了伤，但陈川武功不弱，还有他的其他弟兄，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李函他们运走的那批箱子，萧连是不是已经去追了？你的人还能追得上吗？”

云笙还是问了一句，要是他的人追上并且截获，萧连应该会放弃这头小的，转而去抢大的，但若是没追上，被萧连拿到了，他肯定会专盯着他们一行，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方子游将前两日的消息说给他听，“他们的人动作没那么快，我们的人先追上了，只不过人手不足，还没截获。”

江州刺史自被革职之后，府衙的官兵已经被他接管，他虽已经传信过去，让他们出兵支援陈河陈海，但毕竟余池之前是纪王的人，他们这些小兵，不知可不可靠，还是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云笙点了点头，有些忧心这一路的安全。

因为带着货物，一行人走得并不快，车队不远处还有萧连的人跟着。

为了少出现在那人面前，非必要的时候，云笙便一直待在马车里。

只是依照如今的行进速度，到合镇起码得走三天。幸好投宿的时候没有在荒郊野外，选的都是一些大镇，云笙也不至于没地方收拾自己。

第二天晚上，一行人在丰镇落脚，还有一天，就到合镇了。

云笙心里的弦松了松，只是却没放松警惕。

陈川回来说，丰镇的投宿客栈比较小，客房也少，只有三间空余。

之前都是方子游一间，云笙一间，程大夫和陈山陈川一间，剩余两间房让底下的护卫挤一挤。

现在这房间，也不够住。

方子游正想着，见一直与他们前后脚、住相邻客栈的萧连一行，也过来了。

他来得不巧，房间刚被他们定完。

“掌柜的，我命你在一刻钟之内，将六间上房准备好，否则，其余人都别想住了。”

萧连的人霸道无比，听到没了房，上来就直接威胁。

那掌柜瑟瑟发抖，看着面前刚定完房的陈川，又看着站在一旁嚣张无比的萧连，擦了擦汗。

“要不……公子，您行行好，救救小的，小的把钱退给您，您去别的地方住？”

方子游见萧连一行人进了客栈，心里便预料到今夜不会安生了。

“去和陈川说，今夜我们露宿，不住了。”反正房间也不够用，还不如先走。

云笙也觉得最好不要起冲突，能进能退，才是最安全的。

一行人趁夜赶路，打算到个空旷的地方歇下，只是，萧连竟也没有住店，见他们走后，也跟了上来。

“难道，他们今夜就要动手？”云笙心里有些慌，这里就只有她和程大夫不会武功，程大夫是方子游的人，又有一身医术，而她，就是个即将要分道扬镳的局外人，也不能指望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会拼死保护她。

“别怕，我早就准备好了。”

方子游依靠着软枕，面色十分平静，似乎对于被追杀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你准备好和他们打一架，还是准备好从哪条路逃跑？现在你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危急时刻，云笙不想陷入被动，抓瞎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方子游见她神情紧张，安慰了一声，“只要待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去哪，保准你安然无恙。”即使他自己有事，他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好，我好好跟着，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云笙依旧执着地问。

方子游无奈，只能和她交底。

“从礼县出发，你没发现后面那些运货物的马格外轻松吗？我其实根本没把东西带过来，马车上的箱子都是空的。”

云笙一直在车厢里，不然就是住客栈，哪里会注意到那些一声不能吭的拉车马儿。

“那货物去哪了？”

方子游轻笑一声，“你之前不是绘制了那幅水路舆图吗？我看出了些门道，重新绘制了一条新的。我们启程后，又吩咐县衙的差役顺着我绘制的水路把箱子运走了。而且比李函那一批更快到达陵都。更别说萧连被我们引到了陆路，又耽搁了几天。”

云笙这才知道，原来这几天他在忙这个事情。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可他们不仅想要货物，还想要你的命啊，而且眼看着我们耍诈，暗度陈仓，他们应该会更生气，然后假借山匪的手把我们一群人都杀光。”

“云笙，他能借山匪，我就不能吗？”

方子游眼神含着些危险意味，像在等着猎物上钩，“我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云笙忽然感觉背脊一凉，确实，他不会坐以待毙，甚至，他才是布控全局的人，她只用担心自己小命就行。

“这里的山匪也被你收剿了？他们人多不多，李函他们也在萧连一队中，看着武功都不弱，他们能行吗？”

方子游没立刻回答她的话，转头挑起车帘，借着月色看向车外，“我请来的山匪，不全是人，你知道前面那个林子叫什么吗？”

云笙配合地摇摇头。

“野猪林，里面有上百头野猪。”

方子游回过身来，拿了一块帕子递给云笙，“捂住吧，野猪的味道，不好闻。”

她愣愣地接过，还没问萧连什么时候会动手，忽然听见车外传来一声烟花爆开的声音。

行，不用问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

云笙顿时浑身紧绷，缩在角落里，她衣袖藏了一把匕首，此时紧握住它,胡乱跳动的心口这才平稳下来。

像是地动一般，云笙感觉到车架都震动了，要不是听方子游说有几百头猪，她都以为外面有上万只豪猪。

猪叫声此起彼伏，嘈杂无比，掩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也听不到后面那些官兵是死是活。

云笙不禁捂住了耳朵，却见方子游跟个没事人一样，依旧端坐着。

程大夫许是年纪大了，跟着方子游想必也有些年头，此时也是波澜不惊，和他主子一样闲适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想撩开车帘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只是刚掀开一角，臭味便铺面而来，惹得方子游皱了皱眉，劈了他一眼。

程柬慌忙把车帘压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不让漏进来。

也不知道为何，那些野猪没有攻击他们这一群人，直直朝着后方的车架冲去。所以直到穿过野猪林许久，后面都没有人在跟着。

一行人没再露宿，快马加鞭行进了一夜，终于在清晨的时候赶到了合镇。

云笙一晚上没睡，此时眼下有些青黑，却耐不住她心情愉悦。

本以为会遭遇一场血腥杀戮，没想到最终竟然这般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下了马车，天边初阳正好升起，映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连带着她的脸颊，也微微红了几分。

方子游被程柬扶着下车，看到云笙抑制不住的笑容，心里也一片柔软，只是很快又被即将到来的分别冲散。

她要走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件事情。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身影一直在眼前，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可现在，那道迎着光的背影逐渐消散。

他想抓住，却不能抓住，也抓不住。

他们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他有家仇要报，有敌人要杀，也不得不陷于朝堂这淌浑水中，直到淤泥被清除，泉眼复涌，他才能解脱，更或许，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一天。

而她，生来不幸，却一步一步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没有家世桎梏，没有纷扰缠身，她的前路，只有自由。

如今这般，他已很是知足，索性就此放手吧。

云笙走进医馆，径直来到锦慧的房间，一打开门，屋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一转身，见到一个人。

“姑娘，锦慧在前院呢。”

程大夫的那个女徒程萸见到云笙，有些惊讶，而后给她指了指路。

云笙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她现在可经受不住太大的惊吓了。

“多谢。”

来到前院，见锦慧果然在帮几个医徒晾药材。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养伤也不耽误她活动筋骨。

“小姐！”锦慧见院子忽然出现一个人，顿时警觉，转身却见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姐，顿时把手里东西扔了，朝着云笙飞奔过来。

云笙笑得开怀，张开手便抱住了她，只是她这瘦小的身子骨差点被锦慧健硕的体格冲得站不住脚。

“小心点，你伤还没好吧。”其实她的伤也还没好呢，但现在不适合说这些，还是先瞒着吧。

“我早就好了，程萸的药特别好，我很快就能下地了，本来想去找你的，但又怕路上错过，还是在这等着。”

锦慧亲昵地抱着云笙的胳膊，像个撒娇的孩童。

“小姐，老太爷救到了吗？”

云笙一顿，面上的喜色淡了些，“没有，但他没事，之后再与你细说，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日便出发。”

锦慧想再问，但想着自己脑子即使问了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是乖乖去收拾了。

临走前，还不忘和医馆相熟的人豪爽地告别。“各位哥哥，小妹今日就干到这里了，这几日多谢各位照顾，后会有期！”

云笙看她这几日过得挺好，心里也安心了许多。

上路须得有马有车，之前的马车莫名其妙就丢了，云笙还得另外再买。

一出门，便看到门口站着方子游，他穿着浅色长衫，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就没好过，所以看着好像比之前清减了不少，此时侧着身，更显瘦薄的身板。

看都看见了，云笙也不好不打招呼。

“你怎么不进去？”

方子游转身看她，似乎毫不掩饰一般，目光前所未有的缱绻。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