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龙骨遗踪

温惜赶到龙骨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座山位于未央城北郊,因山势蜿蜒如龙脊而得名。山上多乱石枯木,少有人烟,平日里只有猎户偶尔踏足。

而今日,山脚下围了不少人。

温惜下了马车,一眼便看到被官兵圈起来的警戒线。人群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死的是个红衣男子,长得可俊了,就是死状凄惨……”

“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养的面首?啧啧啧,可惜了那副皮囊……”

“别瞎说!听说温家大小姐来了,指不定就是她的人……”

温惜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警戒线。

守在那里的官兵认得她,连忙让开一条路,恭敬道:“温小姐,尸体就在上面,仵作正在验。”

温惜点点头,提裙上山。

青尘紧跟其后,脸色担忧:“小姐,您别太难过,万一不是云公子呢……”

温惜没有回答。她走得很快,裙摆被山路上的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

山顶上,一块平坦的巨石旁,白布盖着一具尸体。仵作正在旁边记录着什么,看到温惜来了,连忙行礼。

“掀开。”温惜道。

仵作犹豫了一下:“温小姐,死者的面容……不太好看,您确定要……”

“掀开。”

仵作不敢再劝,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温惜的心猛地揪紧,又缓缓松开。

不是他。

那具尸体的脸虽然被毁了大半,但轮廓和骨骼与云生完全不同。这人骨架偏大,下颌更方,而云生的脸是清瘦削尖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温惜问。

“回小姐,尚未。此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穿着也是一般的布料,不像是富贵人家。”仵作答道。

温惜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红衣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做工粗糙,确实不是她给云生准备的那些。

“他的手脚呢?”温惜注意到尸体的一侧袖子空空荡荡,裤腿也是。

仵作面色凝重:“被人齐根斩断,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利器。身上的致命伤是胸口一剑,贯穿心脏。”

温惜沉默片刻,站起来:“不是我要找的人。收殓了吧,找块地埋了,别让他在荒野里曝尸。”

“是。”

温惜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目光落在尸体仅存一只的手腕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时间佩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取下了。

御兽镯?

温惜心中一凛。那勒痕的位置和形状,与御兽镯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回去,再次蹲下,仔细查看那道勒痕。

“小姐,怎么了?”青尘跟过来。

“这人被戴过御兽镯。”温惜低声道,“而且戴了很久,镯子被取下来不超过三天。”

青尘脸色一变:“御兽镯只有温家才有……小姐的意思是,这人是从温家出去的?”

温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然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回府。”

马车里,温惜一言不发。

青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小姐,您说云公子会不会……”

“他没死。”温惜打断她,语气笃定。

“小姐怎么知道?”

温惜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御兽镯,那条红线还在,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微光。这是她与云生之间的链接,虽然淡了许多,但并未断绝。

“他还活着。”温惜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在未央城了。”

青尘松了口气,又疑惑道:“那他去了哪里?”

温惜没有回答。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里,是大泽乡的方向。

与此同时,未央城,醉香楼。

寻香行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手中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她却一口都没喝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斟酌着措辞,“你是那人的本尊,是真正的那位……大泽乡的妖帝?”

“正是。”云生,不,此刻应该称他为妖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峰微蹙,“人间的茶,太苦。”

“那您来人间是为了什么?”寻香行直言不讳,“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妖帝放下茶盏,金色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寻香行,你是半妖,你的母亲是青丘狐族,父亲是人族。你从小在人族长大,却因半妖的身份受尽欺凌。你恨人族,也恨妖族,所以你在两界之间游走,做的是情报生意,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找到容身之处。”

寻香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说得对吗?”妖帝问。

“对。”寻香行深吸一口气,“看来您把我查得很清楚。那您也应该知道,我这种人,不轻易信任何人。”

“我不需要你信我。”妖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分身,就是你口中的‘云生’,在温家的这些日子,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寻香行挑眉:“您不是已经收回分身了吗?他的记忆,您应该也有才对。”

“没有。”妖帝转过身,面色微沉,“分身的记忆被人抹去了一部分,我只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朵红莲印记:“这个印记,是他带回来的。这是人族的咒术,专门用来控制妖兽的。能在妖帝身上种下咒术而不被察觉,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寻香行盯着那朵红莲看了许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缠缘’?!”

“你认得?”

“认得。”寻香行面色凝重,“这是温家祖传的十蛊之一,名为‘缠缘’,此蛊分为子母蛊,与‘离影’、‘牵丝’等并称十绝。若中了‘囚心’,便会不由自主地对种蛊之人产生爱慕之情,任其摆布。”

妖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我的分身对那个温家大小姐的感情,并非出于本意?”

“不全是。”寻香行摇头,“‘缠缘’的作用是放大已有的情感,而非无中生有。也就是说,云生本就对温惜有几分好感,只是被这蛊放大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妖帝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温家。”

“您打算怎么做?”寻香行问。

妖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丢给寻香行:“这是报酬。拿着它,青丘狐族会接纳你。”

寻香行接住玉佩,手指微微颤抖。她找了半生的容身之处,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

“您……”她抬起头,却发现妖帝已经走到了门口。

“三日之内,我要答案。”妖帝头也不回地说,“另外,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龙女崔珏。”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踪影。

未央城外,一处偏僻的宅院里。

崔珏坐在妆台前,碧色的长发如水般倾泻。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唇上点了胭脂,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龙女殿下。”门外传来凌风的声音。

“进来。”

凌风推门而入,看到崔珏的打扮,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崔珏问。

“回殿下,龙骨山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温惜亲自去看过,但她似乎……认出了那不是云生。”

“无妨。”崔珏放下眉笔,转过身来,“本来也没指望一具假尸体能骗过她。我只是想看看,那温惜对云生到底有几分真心。”

“殿下的意思是……”

“她若真心在乎云生,看到那具尸体时便会方寸大乱。可她没有。”崔珏微微一笑,“这说明,她对云生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凌风沉默不语。

崔珏站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头停着几只乌鸦,发出嘶哑的叫声。

“妖帝大人去了醉香楼。”凌风汇报道。

“我知道。”崔珏淡淡道,“他去找寻香行,无非是想查那温惜的底细。”

“殿下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崔珏回头,碧色的眼瞳里映着烛光,“妖帝大人对那凡人女子并无感情,他查她,不过是因为那朵红莲印记。若真要担心……”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该担心的是国师司辰夜。那红莲印记,是他下的。”

凌风一惊:“司辰夜?他不是人族的国师吗?他为何要对妖帝下手?”

“为了控制。”崔珏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的乌鸦,“司辰夜此人,野心极大。他想做人族的王,却又忌惮温家和皇族。若能控制妖帝,借妖族之力扫平障碍,他便可黄袍加身。”

“那殿下打算……”

“静观其变。”崔珏折下一枝槐花,放在鼻尖轻嗅,“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届时,妖帝大人便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凌风低下头:“殿下英明。”

“退下吧。”崔珏摆摆手,“我要休息了。”

凌风退下后,崔珏独自站在窗前,将手中的槐花一片片摘下,洒落在地。

“温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凡人也配得到妖帝大人的关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温府。

温惜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密室里。

她面前的十只蛊瓶正在微微震动,里面的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活跃。

“安静。”温惜低喝一声,蛊瓶果然停止了震动。

她盯着最中间的那只蛊瓶,里面装的是“囚心”。

这只蛊虫原本是给云生准备的,但她一直没舍得用。后来云生不告而别,这只蛊便一直搁置着。

“囚心,囚心。”温惜喃喃自语,“若真能囚住一个人的心,我倒想试试。”

“只是云生,你终究选择了不告而别。”

那等姿色,确实是她的初心萌动之人。

她伸出手指,在瓶口轻轻一点。蛊虫感应到她的气息,立刻躁动起来,拼命往上爬。

温惜却没有打开瓶盖,而是将瓶子放回了原处。

“还不是收网时候。”她自言自语,“等我找到其他的养蛊之人,再说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青尘的暗号。

温惜收起蛊瓶,推门而出。

“小姐,宫里来人了。”青尘低声道,“丽妃娘娘病重,恐怕……不行了。她点名要见您和离公子。”

温惜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传来的消息。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惜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向门口。

马车里,慕离影已经坐好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白绫依旧覆在眼上,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惜儿。”他听到温惜的脚步声,伸出手来。

温惜握住他的手,坐到他身边。

“母妃她……”慕离影的声音有些沙哑,“太医说,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温惜握紧他的手:“我会陪着你。”

慕离影沉默片刻,忽然道:“惜儿,若有一日,我也像母妃一样,时日无多了,你会如何?”

温惜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不会的。”她说。

“万一呢?”

温惜看着他覆着白绫的眼睛,想起那个传闻。他的眼睛,是为了无辜百姓而盲的。只是不知,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

“我会守着你。”她一字一句道,“就像现在一样。”

慕离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而温惜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温府的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落入了她的密室。

妖帝站在那排蛊瓶前,金色的瞳仁扫过每一只瓶子,最终停留在那只写着“缠缘”的瓶子上。

他伸出手,将瓶子拿起,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打开瓶盖。

里面的蛊虫感应到他的气息,立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果然。”妖帝低声道,“是十绝蛊。”

他将瓶盖盖好,放回原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叠纸张上。

那是温惜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关于十绝蛊的研究笔记。

写字的女子,便是他的分身所钟情之人。呵呵,倒是有趣了,他怎会喜欢上一个人族少女?

妖帝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其中一页上写着:“十绝蛊齐聚,可解百毒。然需极阴之血为引,饮血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大成。吾已饮三十八日,尚需九日。”

极阴之血。

妖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那朵红莲印记正在隐隐发光,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想解蛊,用的却是自己的血。温惜,你究竟是太傻,还是太聪明?”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密室中。

马车里的温惜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条红线,又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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