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江南盛夏的七月,今日退朝后不久,秋染悄然至武选司传旨,秘言太后召见。
移步慈宁宫,殿内沁凉,带着淡淡檀香,太后端坐凤榻,挥手屏退左右。
“近来那些老世族,是愈发不安分了。”
她开门见山,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与愠怒。
“他们借着核查粮饷和议论封赏的机会,竟明里暗里攀扯你舅父在北境的种种安排,更在吏部考功上做文章。”
“皇帝虽未表态,却也是纵容,哀家与你外祖父压得住一时,却堵不住那悠悠众口。”
“云朝,你在朝中这三月,观感如何,可有何对策?”
我垂首静立,心底掠过近日的政务细节,以及裴钰递来的各路密报,其老世族的反扑,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外祖父与太后,便从看似薄弱的环节——舅父的北境军政,以及与之关联的官员升迁下手。
“回姨母。”
我抬首,眸色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
“老世族所恃者,无非是盘踞吏部与都察院的人脉,以及所谓祖制与旧例这块招牌。”
“欲破此局,正面驳斥易落入言官口实,当另辟战场,以新政破旧例。”
我微顿片刻,将近日思虑成熟的方案沉声道出。
“他们既以旧例置喙北境军政,我们便以新政应之。”
“请允云朝在武选司职权之内,推动边境新则。将北境行之有效的军功量化与驻地考评之法,稍作修饰,推行于各边镇。”
“此举意在将北境人事安排法理化,故而堵住旧例之口。”
“同时……”
我话锋一转。
“吏部那边,考功司郎中乃李尚书门生,而李尚书……正是镇北侯新任夫人之父。”
太后眸中似有微光闪过,顷刻已然明了,舅父的新婚夫人出身吏部尚书李家,这层姻亲关系,在此刻便成了可用的纽带。
“云朝是想,借李家之力,在吏部内部,瓦解他们的攻讦?”
“是。但此事云朝要面见外祖父,与其陈明利害,再由外祖父出面与李尚书协调。”
“武选司与吏部考功司若能在此事上协同,则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太后静默片刻,指尖在凤纹扶手上轻叩,微微颔首道。
“细则需滴水不漏,教人抓不住错处。此事,便由你放手去做。”
“朝中若有非议,哀家与你外祖父,自会为你撑腰。”
离了皇宫,我径直前往萧国公府。
“李家?”
外祖父略微沉吟,眸色锐利。
“他将女儿嫁入萧府,便是绑在了一条船上。”
“此事于他李家,亦是扩其吏部影响力的良机。他若聪明,便知道该怎么做。”
他随即唤来吴管事。
“备帖,请李尚书酉时过府一叙。”
数日后,朝会。
议题果然引向北境军官升迁是否合乎旧制,此刻礼部尚书唐清威出列,手持笏板,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地暗指北境任人唯亲,有违祖制。
我待他言毕,方稳步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太后,唐老大人所言,乃是爱惜朝廷法度之心。”
“然,时移世易,北境直面强敌,与内地承平已久情形大不相同。若一味拘泥旧例,恐误军国大事。”
我不疾不徐地展开手中奏本,继而沉声道。
“臣执掌武选司,不敢懈怠。”
“近日与吏部考功司会同商议,参照北境实战经验,草拟《边镇军官铨选补充新则》若干条。”
“旨在量化军功,明确升迁标准,使将士用命有所依归,朝廷赏罚有所遵循。”
“此新则,于北境试行两年,成效卓著,将士归心。”
“现将条文呈上,恭请陛下与太后御览,并议是否可将其推广于诸边镇,以期强军固国。”
话音落下,吏部郎中墨嘉衍便出列附议。
“陛下,太后。”
“傅郎中所言甚是。吏部考功司亦认为,旧例确有不合时宜之处。此新则法理严谨,考量周全,于国于军,利大于弊。”
我们一唱一和,将一场针对北境的攻讦,巧妙转化为对一项新政的讨论。
那白发苍苍的唐清威面色涨红,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攻击的不再是萧家亦或镇北侯,而是一套看似公平且无懈可击的规则,他若再反对,便是阻挠朝廷强军新政。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充满威仪。
“傅卿与墨卿所奏,皆为谋国。北境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安定,其用人赏功之法,自有其道理。”
“新则着兵部吏部会同详议,尽快颁行诸边镇。”
“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后,我立于玉阶之上,静默望着那老臣唐清威有些踉跄的白发背影逐渐远去,未曾言语。
江南盛夏的暖风拂过,却吹不散这权力场漩涡的暗流。
今日之胜,在于借势,并将私人恩怨转化为公器之争。
太后与外祖父的欣慰,李尚书的合作,皆因我献上的,是一把既能切割敌人,亦能壮大己方的新政之刃。
此一役,不仅稳固了舅父在北境的权威,更将李尚书一派的势力更紧密地绑上了己方战车。
同时向朝野昭示,制定规则的能力,已悄然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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