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兰烬霜重

下朝的钟声余韵未散,外祖父身边的吴管事已肃立在宫门外等候,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傅大人,国公爷请您过府一叙。”

踏入国公府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书房,此刻窗外烟雨朦胧正值温软宜人,可书房内笼罩在我心头的,只有化不开的阴翳与寒意。

外祖父身着朝服立于窗前,并未即刻回首看我,眸色依旧落在窗外凋零的枝桠上,手中盘着两枚温润的玉胆。

“云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我心上,“你今日,太过心软了。”

我垂首而立,未曾辩解。

我知道在他这样的老派权臣眼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我今日强行护住凌青政的举动,在他眼里,无疑是妇人之仁,更是致命的弱点。

他缓缓回首,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直刺入眼底。

“今日你能用一项轻罪将他摘出去,是他的运气。”

“但你要记住……”

他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他日,此人再有复起之机,与陛下联手对付我们,便不是今日这般小打小闹了。”

玉胆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届时,等着他的,就不会只是革职这般轻松。”

“老夫会亲自为他备好通敌叛国的证据,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几个字,外祖父说得极重,宛若北境风雪般冰冷,瞬间冻结了我周遭的空气。

通敌叛国……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毫不怀疑,以外祖父的手段和决心,他绝对做得到。

我的心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沉痛而冰冷。

我知道这绝非威胁,而是最后通牒,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逼我彻底斩断那些在他看来多余且危险的情谊。

“……云朝,明白了。”

我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得不的顺从。

因为此刻除了应下,我别无选择。

在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盘里,我纵使已然身居高位,依然有太多无法掌控的无奈,太多不得不做的妥协,我看似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戴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从萧府出来,外面依旧下着江南初秋的朦胧烟雨。

裴钰在我身侧执伞而立,我抬手接过这片温润的绵绵细雨,却只觉心底滞涩得几近窒息。

放值之时,已暮色将尽。

踏入风间延所居的院落,便听闻一阵清越而略显凄清的箫声,正是那曲他言说母妃曾教过的痴情冢。

此刻风间延独自坐在廊下,背对着我,墨发用我送他的青玉簪松松挽着,身形在宽大的素袍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正吹奏着我两年前送他的那支流云玉龙箫,箫声呜咽,仿若在诉说着无边的心事与遥远的故国之思。

暮色勾勒着他挺直的背影,箫声在他指尖流淌,仿若将时光都浸染得缓慢而宁静。

这一幕,美好得不真实,与我今日所历经的权谋冷酷和外祖父的威压,形成了近乎残忍的对比。

我未曾惊动他,只是静静站在廊下听着,那箫声如同清冽的泉水,暂且洗去了朝堂的污浊与外祖父言语带来的沉重。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散入风中,风间延才恍惚若有所觉地缓缓回首。

见来人是我,那双琥珀眼眸中掠过极快的讶异,随后便化作纯粹的欣喜,只见他放下玉箫,起身迎了过来。

“璟行……你来了。”

多日未见,他见我前来依旧扬起和煦的笑意,那份只因我到来而欢喜的纯粹,莫名蛊惑着我在其中不断沉溺。

“……嗯。”

我浅笑着走上前,拉着他于长廊并肩坐下,眸色落在那支我送他的流云玉龙箫上,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阿延箫艺愈发精进了。”

风间延未置可否地轻笑着,未曾过问朝堂之事,亦未曾问我来此为何,只是像从前无数个午后一样,与我自然地说起从前闲言的话题。

“……忽然想起,我们许久未曾论诗了。”

我尽力教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如同过往无数个午后。

“近日偶读李义山,其中一句,始终不得其解。”

“不知璟行所说……”风间延浅笑着侧首望向我,轻声问道,“是哪一句?”

我静默望着他,感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无形萦绕着我,这份久违的心安,教我愈发不愿失去这片我所构筑的宁静。

在这片眸光流转的静谧中,我沉吟片刻,随后轻声应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风间延微微一怔,随后垂首似是陷入思虑,长睫在暮色中投下浅淡的阴影。

“此句,写的是物是人非,以及回首的怅惘与失落罢。”

风间延再度抬眸望向我,思虑着讲出自己的见解。

“情愫虽美,却注定只能封存于再也回不去的记忆里,身处其中,反而浑然不觉。”

“待到醒悟之时,只怕早已时过境迁……无处寻觅。”

他思虑得极为认真,带着他对情感的敏锐洞察与纯粹解读。

我静默听着,眼前这片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桃花源,仿若因为那句无处寻觅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是啊。”

我有些消沉地低声道,甚至有些心神恍惚。

“身处其中何等只道为寻常,最终无处寻觅时就有多痛楚。”

“正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有时想想,人生机缘,或许也如庄生梦蝶,真假难辨,最终不过是一场空幻。”

“而那些未竟的心愿与难言的情感,或许也只能如同望帝,将那一缕春心寄托于泣血的杜鹃,哀鸣至死无人能懂。”

“最终……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我无意识放缓了后两句的语调,沧海月明,鲛人泣泪成珠,是何等凄美的隔绝与悲伤?

而蓝田日暖,美玉生烟,看似温暖,却遥不可及,终将消散。

风间延安静地听着,眼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哀伤,或许为诗句本身的意境,也或许,是为我言语中那份并不寻常的沉重。

他思虑片刻,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如此说来,难道冥冥之中的结局,竟已早已是注定的生死相隔,阴阳两难了么?”

我定定地望着那双清澈的琥珀眼眸,那里倒映着我的影子,一个如今满心算计,双手沾满鲜血与肮脏的影子。

最终我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尽的疲惫,以及近乎残忍的清醒。

“或许罢。”

我微微摆首,自嘲地轻笑着,再度呢喃着这首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句诗,似乎终将注定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判词。

风间延似懂非懂,却感到了在他看来我莫名消沉的悲戚,却未曾追问,只是默然将那支流云玉龙箫更紧地握在了手中。

“璟行。”

他见我如此消沉的模样,轻轻覆住了我的手背,隐约传来的温暖似乎有重振人心的力量。

“我为你奏一曲罢。”

我抬眸望向他在暮色将尽中不谙世事的容颜,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与负罪感,再度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我几乎是用尽所有残余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轻快的笑意,随后微微颔首应道。

“好。”

风间延执起玉萧,垂首为我吹奏起来,我静默望着他,心底难以抑制地萦绕起沉寂的悲凉。

阿延,我从未恨过这场相逢。

我恨的,是阴差阳错间注定相对的立场。

我自以为是地守护着你的纯粹,却不得不以这种守护的方式,注定亲手葬送我们之间如此纯粹的情谊。

我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结局。

这些话,我或许永远都无法说出口。

最终只在他凄婉的箫声中,将那些足矣翻天覆地的心绪,逐渐化作微不可闻的叹息,无声融进了江南愈发浓重的秋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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