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场的喧嚣,仿若随着我将凌青政抱入,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帐内,空气凝滞得只余御医急促的指令与药童慌张的脚步声,以及……凌青政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呼息。
凌青政躺在榻上,面色是骇人的苍白,胸口那支淬毒的短箭已被取出,但乌黑的血迹仍在不断渗出,浸透了层层纱布。
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仿若每一次呼息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
我站在榻边,衣衫上还沾着他尚未干涸的血迹,指尖却冰冷僵硬,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低垂的目光定格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心底不受控制地恍惚而过无数回忆的画面。
是他年幼初见时与我打架的跋扈模样,是他灯会时坏笑着往我嘴里塞糖人的得意神色,是年少拉着我逃学策马的张扬笑颜。
以及两年前入仕后,与我接连不断争吵的剑拔弩张,深夜书房来访的决裂战书,还有后来……
后来我为保护他不得不与他争锋相对,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最后归于死寂的黯淡眸光。
他年少时张扬的笑,后来与我争吵时愤怒的眼,接下赐婚圣旨后决绝的背影……以及方才,那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时,他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住我的瞬间。
所有的御医和随行的药童皆围着昏迷不醒的凌青政,额角沁汗,银针、药粉、引毒……一切手段都用上了。
可他气息依旧微弱得宛若风中残烛,剧毒无情侵蚀着他的心脉,性命岌岌可危。
阿政……他会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最狰狞的鬼魅之手,骤然紧攥住了我的心脉,几近跌停。
一种从未有过近乎毁灭性的恐慌,瞬间击垮了我曾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恐慌与暴怒交织着在心底冲撞,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浓稠声响。
这些年我习惯了冰冷算计,习惯了朝堂权衡,甚至早已习惯了在随时万劫不复的悬崖上行走,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可能会自此彻底失去什么的恐惧。
不,不能。
一旦想到那鲜活的身影可能离我而去,我几近失控地垂眸望向那群战战兢兢的御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森寒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给本官救活他!”
“他若有三长两短……”
“你们,连同你们的家小,都一同下去伺候!”
御医们吓得面无人色,瞬间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更加拼命地施针用药。
恰逢此时,帐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帐帘被楚沉意亲自掀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关切,眸色先是在昏迷的凌青政身上掠过,随后落在我阴沉的眼眸,最终定格在我胸前那抹刺目的血迹上。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竟有狂徒敢在秋猎行刺!”
他神色沉痛,快步上前,似要查看凌青政的伤势。
“凌爱卿状况如何?”
在他即将靠近床榻的瞬间,我面色阴沉地侧身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与凌青政之间。
动作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君臣僭越与冰冷决绝。
帐内的空气仿若瞬间冻结。
我迎上他故作关切的眼眸,方才心底所有的惊慌与恐惧,此刻已尽数化为焚心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但我脸上,却弥漫着暴风雨前的极致平静,只有那双望向他眼眸,阴郁得如同即将轰鸣的雷霆,深处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陛下。”
我面色沉静地开口,声音在过于寂静的帐内回荡。
“凶徒……自然是要严惩的。”
我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恨意。
“只是这秋猎守卫,向来皆由陛下亲卫负责,今日的刺客竟能混入核心地带,精准行刺。”
“陛下……”
“您说,这幕后之人,是该千刀万剐,还是该……诛灭九族?”
我的眸光在咫尺间定定地望着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纵然此刻我没有证据,但我们都太过心知肚明。
这是他对我,亦或对他脱离掌控利刃的清洗,只是他没想到,凌青政会不要命地扑上来。
楚沉意脸上的关切之色瞬间僵硬无比,眼底掠过压抑的愠怒与阴沉。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如此当着众人的面与他宣战般撕破脸皮。
眸光流转间,楚沉意心绪复杂地沉吟片刻,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却强撑着帝王的威压与警告。
“爱卿受惊了。”
“孤,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至于幕后之人……孤,绝不姑息!”
“最好如此。”
我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与溢于言表的杀机。
“臣,拭目以待。”
“同时臣也希望陛下记住……有些底线,碰不得。”
我微顿片刻,眸色再度落回气息微弱的凌青政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肯后退的决绝。
“他若无事,此事或可从长计议。”
“他若有事……”
我回眸望向楚沉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如同渐起的刀锋,悬在我们之间。
楚沉意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蹙眉深深望着我。
那眼神复杂,有被冒犯的震怒,有算计落空的阴鸷,或许还有几分对我此刻展现出近乎疯狂的守护与决绝杀意的心惊。
“爱卿……好生照料凌卿。”
他最终丢下这句话,便拂袖离去,任由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我依旧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直到他的声音彻底远去,才仿若耗尽了所有气力,身形颤抖着晃动了一下。
我缓缓阖眼,将眼底那过于汹涌的暴戾死死压下。
楚沉意。
不论你的动机是否想动他,此刻害他性命攸关,那这盘棋,以后绝不再只是权力之争。
你若执意要赌,我便用这万里江山为注,与你……赌一场哪怕玉石俱焚的生死。
帐内,御医们还在拼命抢救,凌青政的气息依旧微弱。
我缓缓睁开眼眸,望向他愈发苍白的脸庞,方才因争执而起的冰冷杀意,逐渐被更深沉痛楚的执拗所取代。
阿政,撑住。
你若敢死……
我便让这楚氏天下,为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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