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赎身为侍

京中路途平稳,外头的长街虽喧嚣了些,但我在车马的微微摇晃中亦小憩片刻,倒也算得闲适。

“少爷,傅府到了。”

裴钰清冷沉稳的声音自外传来,我缓缓睁开双眸,对外淡淡道,“知道了。”

走下车轿后,我抬眸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匾额若有所思片刻,正欲入府时,裴钰清冷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少爷。”

我听闻顿住了脚步,侧首望向裴钰,他走至我面前垂首不徐不疾地整理着我的衣衫,缓缓道,“您的衣衫有些乱了。”

我未曾多言,无声默许了他为我整理衣冠,因我自小厌恶被生人触碰脖颈,故而除却屈然这个自幼服侍我的贴身侍女,裴钰是府中唯一能近身服侍我的侍从。

说起裴钰,他还是我十岁那年路过街巷随手买下的。

那日本是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京都的冬日虽并不算寒气逼人,但也湿冷得很。

恰逢傅云霆那几日得了风寒,凌青政又约我出府游街,我虽向来不喜喧嚣,但架不住凌青政多日软磨硬泡,便只得同他出去了。

上元节在楚国向来甚为重视,故而解了宵禁的街道自然繁华喧嚣,虽飘着三两薄雪,但街头街角亦有许多顽童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和舞龙灯等社火演绎教人应接不暇。

与凌青政游玩许久尽兴之时,待他去买糖葫芦的时刻,无意看到与此刻鼓吹喧阗截然相反的暗巷,那少年全身遍布伤痕和沉重枷锁,蜷缩在地上被人牙贩子随意鞭打责骂。

“赔钱的贱骨头!要不是你砸在了手里,这好好的上元节,老子也不用待在这看你这张晦气的脸!”

臃肿的人牙贩子对他连踢带打,似乎还并不解气,再度扬手用了十足的气力鞭打下去,骂骂咧咧道,“天天丧着张臭脸能卖出去才怪!老子打死你算了!要不然、要不然老子明天就把你卖到南风馆去!让那些男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南风馆?

我听及此处心神微震,那不是……京都有负盛名的倌楼么?若被卖到那风月之地中,他的一生便如此毁了罢?

犹豫片刻后,我侧首望向人群熙攘中还未归来的凌青政,便转身向暗巷中走去。

“住手。”我冷声道。

“什么?!”人牙贩子似因喧嚣并未听清,满脸横肉在月色下泛着油光,蹙眉大声喊道。

“他多少银钱,我买了。”我走至人牙贩子面前三步之遥处停下来,抬眸望向他淡淡问道。

“呦!真没想到今日这么走运,”人牙贩子听罢咧嘴笑了起来,垂首抬脚踢了踢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喊道,“别给老子装死!有人买你了,快起来!”

那少年身上因久未动覆了层薄雪,却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发出。

见人牙贩子又欲抬手鞭打他,我抬手制止道,“你只需告诉我,买他要多少银钱。”

“他这副德行你也肯要?可真是他的福气,”人牙贩子放下了手中的鞭子冷笑道,随即侧首打量我的衣着片刻后,面露贪婪之色,佯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五十两,买定离手,带回去死了我可不负责!”

我听闻微微蹙眉,虽知晓一个奴役远不值五十两,但此刻为了救他也不好争辩什么,好在今日出门带了些银票,便从怀中拿出五十两银票递给他。

人牙贩子见财眼开地咧嘴笑着,顷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弓着腰接过银票道,“公子稍候片刻,我这就将他身上的锁链打开!”

他将那人交予我后,便生怕我找他麻烦般,一溜烟似的离开了暗巷。

我垂眸望向他被青丝遮住大半的惨白容颜,轻声问道,“你还好么?若走不得……我只好寻人来背你了。”

“不必,”那少年依旧蜷缩在地上,气若游丝地抬眸说道,“多谢公子相救。”

眸光流转的刹那,我不由得被惊着了些许,那竟是一双湛蓝眼眸,长睫正覆着薄雪。楚人眼眸大多以浅褐为主,如此眸色我倒初次相见,但此刻我却并未惊惧,反倒对此人的好奇之心更甚。

“吓到公子了罢。”那少年垂下眼帘,神色黯淡沉寂。

“未曾,”我无甚在意地微微摆首,“你可愿跟着我?”他如此伤情,若此刻把他丢在这兴许只有死路一条了,就当我做回彻底的善事把他收了罢。

“……当真么?”

少年骤然抬首望向我,清冷月光下他的脸庞惨白更甚,言语间却透露着某种坚定,“我……愿同公子离开。”

说罢他竟撑起身子咬牙缓缓坐了起来,身上的新伤旧痕也因此而破裂,从斑驳的白衣中渗出些许血迹。

我向他伸出手淡淡道,“若还能走就先起来,回到府中便有伤药可医你了。”

少年望着我片刻,终是搭上我的手缓缓起身,起身后倒比我还高上些许,随后靠着墙壁,蹙眉紊乱呼息着掩盖此刻的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我随意问道。

“我……没有名字。”少年靠在墙壁,垂眸望向我虚弱道。

“那以后……你就叫裴钰罢。”

思虑片刻后,我抬手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淡淡道,“这二字意为,不同流俗之稀世珍宝,更意在告诉你,人贵在不自轻自贱。以后跟着我,更是如此。”

“裴钰……”

少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声呢喃着此二字,随后湛蓝眼眸中泛起薄雾,唇间勾起极为虚弱的苍白笑意道,“多谢。”

当我扶持着裴钰走出暗巷的时候,恰好看到了正面色焦急四处寻我的凌青政。

他亦看到了我,急切向我走来不满地说道,“阿朝,买根糖葫芦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可教我好找!”

说罢他似乎才注意到我扶着的人,极为讶然道,“这、这是谁啊?怎么伤成这样?”

“他叫裴钰,”我未曾提及刚刚发生的事,不愿教他难堪,“从今以后,便是我的侍从。”

“呦,这是做善事去了?”凌青政见状也明白了缘由打趣道,“倒是难得见你如此大发善心,平日对旁人可是素不理睬的。”

他说着向裴钰走近两步,打量道,“原是个异眸,怪不得阿朝会救你,”随后退回原处张扬笑道,“怎么着?傅少爷不求我帮忙把他送回府么?”

“知道了,”我有些无奈地拖着长音笑道,“凌大少爷,可否祝我一臂之力?”

“那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凌青政似有些满意地笑着,转而走至裴钰面前,傲气凌人地扬起下颌道,“上来罢。”

裴钰因此有些不知所措,我知晓凌青政背他自然不在话下,便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无事,上去罢。”

裴钰犹豫片刻后,终是将身子倾了上去,我扶着他在凌青政背上稳住后,便一同向傅府行去。

“多谢凌公子。”裴钰被凌青政背在身上,沉默许久后低声道。

“谢我做什么?”凌青政有些不耐,“若不是阿朝非要你,我才懒得管你。”

裴钰再度沉寂下去,面对凌青政的微妙敌意未曾言语。

“阿政,”我在他们右侧走着,对他微微蹙眉劝道,“你同他讲话也太凶了些。”

“有么?”

凌青政侧首望向我撇了撇嘴,随后回首继续向前走着答非所问道,“这回我可帮了你个大忙,明日休沐别在家陪傅云霆了,他那副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左右一两日也好不了,不若陪我去郊外策马罢?”

“好,”我微微颔首,“明日辰时,我去凌府寻你,”说着我想起了什么正色道,“若我到你府中还未起身,我就……”

“辰时我定会起的!”凌青政打断了我的话佯怒道,“你再多嘴我就不帮你了。”

一路飘着薄雪,随意闲言着终是到了傅府。

“重死了,”凌青政不耐地说着蹙眉将把裴钰放下,“待你把他带回去,”说着望向我笑道,“我便要回府了。”

“阿政,”我唤住了他,“今日多谢你了,我差人送你回去罢。”

“不必了,”凌青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摆摆手,“你还是顾好你的小侍从罢,我自己能回去,”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转身,未曾回首地走着对我说道,“明日我在府中等你。”

待到我将裴钰扶进府中,前来接应的屈然自是被吓了一跳。

“少爷,这……”

“无事,去寻些伤药来,”我扶着裴钰对屈然轻声说道,“左右不过多了个侍从,明日我向父亲知会一声就是了。”

随后我对傅府其余下人们都吩咐今夜切不可张扬,他们犹豫片刻倒也答应了。

回到房中我给裴钰涂着伤药,因我从未做过此事,下手自然没得轻重,可裴钰竟一声不吭地隐忍了下来,未曾出声。

那夜我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只得教他暂且歇于我房中和衣而睡,在薄雪敲窗的微弱声响中逐渐入眠了。

第二日清晨,我向父亲母亲言说此事,母亲听闻裴钰身世如此可怜自然对此颇为赞同,父亲虽见他那双蓝眸有些怪异,但在我近乎强势的那句“父亲,我要留下他”后,倒也并未说些旁的什么,如此只当他默许了罢。

“少爷,整理好了。”

裴钰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对从前的回忆,他本就长我两岁,如今更是比我高上许多,我抬眸对他无声颔首,随后便向府内走去。

回到府中,果不其然便看到了傅府的管事刘循,似乎已在我的房门外等候多时。

“少爷,”刘循垂首行礼道,“老奴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时,家主此刻……在书房。”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那老奴便告辞了。”

刘循离开后,裴钰对我低声道,“少爷,今日二少爷回府时似乎受了些伤,恰好遇到了家主在与上官大人议政,家主因此中断了商谈,将二少爷唤进房中好一会才出来,自此面色不虞了整日。若属下并未猜错……此事可和少爷有关?”

“怎么,”我望向裴钰扬眉道,“你觉得我不该如此?”

“属下不敢,”裴钰微微摆首道,“少爷身份尊贵,如何罚他都是应该的,只是此回事发宫中,家主兴许是一时心疼那位的颜面,才会……”

“那又如何,”我无甚在意地抬手拍了拍裴钰的肩,“你且放宽心罢,他们左右也不能把我如何,我去一趟就是了。”

“是,”裴钰垂首,神色不自觉柔和了些许,“属下多虑了。”

“走罢,”我回首淡淡道,“我倒要看看,傅云霆能翻起什么风浪。”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