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政重伤昏迷的第七日,朝堂的血腥清洗仍在继续。
影卫内部被我连根拔起,三司会审的刑台上每日都淌着温热的鲜血,近日人人自危,看向我的目光里敬畏与恐惧交织。
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楚沉意的怒火与杀意,被我这番强硬手段暂且压住,却并未消散,反而在暗处酝酿得更深。
下朝以后我照例回府,朝服未褪,便径直踏入了卧房。
裴钰依旧替我守在此处,见我下朝归来,垂首低声道。
“大人,凌副尉脉象平稳,只是……依旧尚未有苏醒迹象。”
我默然颔首,让他先行退下。
卧房内依旧药味弥漫,凌青政还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仿若只是沉睡。
我坐在榻沿,执起他微凉的手轻柔摩挲着,每日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软弱。
“阿政,今日朝堂上……我又替你杀了一批人。”
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楚沉意这次,怕是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
我垂眸望着凌青政的睡颜,莫名勾起几分苦涩的笑意。
“你若醒了,定又要骂我手段冷酷,不留余地罢?”
片刻后,我终是抬手为他理了理遮挡些许容颜的青丝,心绪复杂地起身低声道。
“阿政,等我回来。”
近日我对外界风雨恍若未闻,除却必要的公务,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卧房那张床榻前。
汤药亲自试温,伤处小心查看,对着那毫无生气的面容,在深夜里失神般低语。
时而回忆年少荒唐,时而痛陈无奈,仿若要将压抑多年的心事,都尽数倾倒给这个听不见的人。
夜色很快降临,烛火摇曳,将我和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混沌。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乱,隐约传来裴钰压抑的劝阻与一道不容置疑,我却已然熟悉到骨子里的冰冷声音。
心底猛地一沉。
未及起身,房门已被那人近乎粗暴地推开,露出那张暴戾与阴沉怒意交织的脸。
楚沉意身着玄色常服,并曾通传便深夜闯入,周身携着室外的寒意与溢于言表的暴戾醉意。
他阴沉的眸色如同淬毒的利箭,无形刺穿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死死钉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凌青政,随后,缓缓移到我身上。
看着我因连日守候愈发憔悴的容颜,看着我还未来得及从凌青政脸庞收回的手,看着我这副他从未见过毫不设防的悲痛模样。
楚沉意眼底最后伪装的平静也因此被彻底撕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与怒意取代。
“好一副情深义重的画面。”
他面色阴沉,言语尽是不明意味的嘲讽,抬步向我走来,龙涎香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满室苦涩。
“傅云朝,孤竟不知……”
“你对一个已是废人的弃子,还能有如此真情!”
我亦面露寒意地起身,将凌青政挡在身后,眸色冰冷地望着他沉声道。
“陛下未经通传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
楚沉意怒极反笑,逼近到我面前,几近鼻尖相抵,温热的呼息带着酒气弥漫开来,眸底却冷得宛若寒潭。
“孤是想来看看,近日血洗朝堂的肱股之臣,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如何神魂颠倒!”
“凌副尉为救臣身负重伤,臣不敢忘恩负义,如此照料救命恩人,何错之有?”
我寸步不让,神色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倒是陛下……”
“影卫谋逆之事尚未完全平息,此刻深夜驾临臣这简陋府邸,就不怕惹人非议,坐实了某些猜测么?”
“不敢忘恩负义?”
楚沉意暴戾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近要捏碎我的骨骼,眼中翻涌着扭曲的痛楚与占有欲。
“傅云朝,你少跟孤来这套!”
“你告诉孤,何为恩?何为义?”
“是你从前不择手段地维护于他,为他殚精竭虑的恩?还是如今,他明知你视他如弃履,却还要扑上来为你挡箭的……义?”
他的话语宛若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他近日果然对此耿耿于怀,甚至比失去影卫更教他不甘和愤怒。
我直视他那双危险的狐狸眸中所翻涌的扭曲嫉妒与掌控欲,面容沉静道。
“陛下此言差矣。”
“凌副尉救的是朝廷重臣,护的是国本,此乃大义。”
“大义?”他手间的力道愈发加重,眸中尽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戾气,“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傅云朝,你看他的眼神,孤见过!四年前在清风阁,两年前入仕后,你看他的眼神,和现在守在病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哪怕你亲手将他推开,哪怕他恨你入骨,你心里也始终有他,是不是?!”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醉意浓重下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因求而不得的嫉妒,面目全非的男人。
我腕骨生疼,却并未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不着痕迹地侧首避开他,寒声道。
“陛下,您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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