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帝王终于临朝。
沉寂数日的御座上终于出现了那道玄色身影,只是楚沉意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依旧是那副玩味中透着威仪的模样,唇角噙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议了几桩寻常政务后,他话锋忽然一转,言语间带着溢于言表的赞赏,望向了文官中后段的那个身影。
我那名义上的嫡弟,傅云霆。
他就这般在那张与我眉眼有七分相似,却因常年带着过于温润的笑意而显得截然不同的脸上玩味流连。
“礼部近日编纂前朝典籍,傅主事居中协调,甚是得力,条陈清晰,心思缜密,颇有其兄之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如此才干,屈居主事之位,倒是有些委屈了。孤看,就破格擢升为礼部郎中,众卿以为如何?”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眸色在我与楚沉意之间隐秘徘徊,谁不知我与傅家向来关系不睦,陛下此举,意味深长。
故而满堂大殿无人应声。
楚沉意,我替你清理了那些拙劣赝品,你便这般迫不及待地将这尊最像我,也最令我恶心的瓷器,捧到台前来恶心我么?
但我并未出言反对,只垂眸望着静默无声的文武百官,指尖在冰冷的玉圭蟠龙雕纹上,似有若无地轻叩。
“回陛下,臣以为不妥。”
我麾下嫡系的礼部侍郎苏宴卿出列躬身。
“傅主事虽勤勉,然礼部主事已是显职,骤然擢升恐难服众。”
“臣附议。”
礼部郎中陆卿辰亦随之出列。
“傅主事资历尚浅,并无显著功绩,擢升之事,或可先行留效察看。”
礼部这两位都是经我亲手提拔的寒门子弟,此事自然不必我出言反驳,便知我不言之意。
楚沉意似乎意料之内地轻笑一声,玄色朝服上的金线龙纹在光影间流转。
“既然众爱卿都觉不妥,此事……暂且作罢。”
随后玩味的眸光淡淡掠过阶下垂首的傅云霆,勾唇笑道。
“傅主事,下朝后到御书房来。”
我始终未发一言,直到退朝钟响,才从王座上起身,当王袍掠过玉阶时,傅云霆正立于柱旁等候传召。
那双与我七分相似的眉眼低垂着,却在交错刹那抬起,掠过几分难以捕捉的暗芒。
下朝后我面色无澜地抬步向外走去,然于宫门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踏入了那间充斥着龙涎香与权力气息的殿宇。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并未通传,我推门而入时只见楚沉意此刻身着常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墨发未冠,几缕散落额前,衬得那本就过分稠丽的容颜魅惑近妖,愈发慵懒迷人。
他执黑子,正凝神思索将执棋之手落在傅云霆肩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而傅云霆执白子,眉宇间尽是温顺与专注。
这画面,和谐得刺眼。
两人闻声同时侧首。
傅云霆见我进来,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几分讶异,随后化作看似温润的浅笑,作势欲起,却被楚沉意轻轻按住。
“兄长。”
傅云霆抬眸望向我,浅笑着唤了一声,那看似温顺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恭敬,反而有种隐秘的快意。
他似乎察觉到我与楚沉意之间无形的暗流涌动,眸中掠过些许了然与更深的兴味。
我心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才傅云霆与他对弈的侧颜,那含笑的眉眼,那温柔的姿态,甚至思虑时看似专注的神色,都像是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我不愿直视的某些部分。
而楚沉意正含笑望着他,那笑容,与那夜曾落在替身身上的,何其相似。
心底再次翻涌着那份莫名的阴沉,面色却依旧古井无波。
“陛下。”
我无视傅云霆,垂首望向楚沉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淮州急报,水患赈灾款项境况有变,需即刻议处。”
楚沉意似乎这才注意到我,抬起那双流光潋滟的狐狸眼眸,却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傅云霆,含笑挥了挥手。
“既如此,你且先退下罢。”
“是,微臣告退。”
傅云霆温顺应下,依礼退出,只是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晦暗的眸色在我与楚沉意之间极快地掠过,那眼神深处,似乎是看透什么的隐秘笑意。
傅云霆向来心思缜密,他此刻定然已全然察觉到了,察觉到了我与楚沉意之间,那份过于非同寻常的关系。
御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龙涎香袅袅,棋局未收。
楚沉意将手中黑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后慵懒地靠在软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眸中带着狐狸般的魅惑与洞悉一切的精明,唇间笑意愈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摄政王就这么急着把孤身边的人都赶走?”他似笑非笑地抬眸望着我,声音带着酒后微哑的磁性,“连个与孤对弈解闷的人,都容不下了?”
我避开他探究的眸色,垂首望向那盘未尽的棋局,神色依旧淡漠。
“臣弟棋艺不精,只怕不能让陛下尽兴。”
“尽兴?”
楚沉意低笑出声,起身向我走来,带着一身压迫性的龙涎香气,于我面前站定,俯身靠得极近,近得几乎能感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不能尽兴又如何?”
他那双狐狸眸中尽是恶劣的笑意,倾身于耳畔,再度拉近了我们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经久不散。
“能“兴”……就够了。”
这个“兴”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意味不明的暗示与挑衅。
“但孤怎么觉得,”他蛊惑般的轻声呓语接着从耳畔传来,“孤的摄政王,今日……倒像在吃味?”
……吃味?
这两个字宛若绵绵细针刺入心底,将压抑许久的阴郁火焰骤然窜高,叫嚣着想要脱离束缚。
我侧首对上他那双仿若能蛊惑人心的狐狸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了情绪的阴沉面容。
某种难以言喻的怒意与难堪涌上心头,我竟会因他找了一个像我的人而感到不适?再度确认这荒谬的认知以后,只觉这几日本就纷杂的心绪此刻愈乱。
心底那被亵渎后的嫉妒与占有欲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楚沉意明知我厌恶傅云霆,或许也知晓傅氏传闻,却偏要将他捧到我面前。
用这张与我相似的脸,来提醒我他楚沉意寻找的从来不是傅云朝,也不是非我不可,只是一个能勾起他兴致的相似影子,来践踏我那因替身之事而被激起的复杂心绪。
“陛下多虑了,臣本就与他不亲近,”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言语愈发冰寒,“如今淮州正缺赈灾干员,将他派遣过去,正好。”
我压抑着将他推开的冲动,眸色不经意地落在他因方才倚靠而微微散乱的玄色衣襟上,此刻露着随呼息起伏的胸膛。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缓缓抬起手,并非推开他,而是伸向他的领口,指尖触及那光滑冰凉的绸缎,动作看似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那微微凌乱的衣襟。
我的动作从容缓慢,甚至带着些许几近刻意的狎昵暧昧,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的肌肤。
楚沉意的身形极为显著地僵持片刻,甚至呼息都因此而微微凝滞,那双狐狸眸中的得意顷刻被猝不及防的愕然取代,随后又化作更晦暗不明的深沉幽光。
见状我终于略微满意地缓缓收回手,似乎方才那逾矩的举动只是臣子对君王的恭敬。
随即后退一步,与他再度拉开距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隐蕴着只有他能听出的冰冷警告。
“陛下如今这般,只会寻些影子慰藉,用臣那不成器的弟弟来敲打臣,倒不如从前与臣生死相争时,来得坦荡。”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此刻那双狐狸眼眸深处尽是晦暗不明的幽光,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眼底那复杂翻涌着的,不仅仅是恨意的东西。
“臣,告退。”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淡淡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御书房。
楚沉意,你找再多替身又如何?
只要我还是这摄政王一日,只要我还站在你面前一日,你目光所及,最终,都只能是我。
无论是恨,还是这令人作呕的……占有。
这疯狂偏执的念头如此清晰又未经思虑地出现在心底,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教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
我们之间,那层名为君臣名与博弈的薄纱,在这一刻,被我彻底撕开了一道裂缝。
而底下露出的,是早已纠缠不清又真假难辨的恨,是失控的占有,是亵渎后的不甘,甚至是连我们彼此谁都无法厘清,黑暗汹涌的情感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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