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授业之殇

江南十月的湿寒尚存于记忆,迎面袭来的北风已如刮骨钢刀。

我率轻骑日夜兼程,将半月路程硬生生压缩至七日,战马口鼻喷出的白雾在酷寒中瞬间凝成冰霜。

我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

舅父……舅父绝不能有事!

然而,第五日,一匹来自朔方城的染血快马带来了几近将我击垮的噩耗。

朔方城……失守了。

军报上冰冷的字迹叙述着惨烈的战况,镇北侯于城破之际,亲率死士突袭北凉主军,重创北凉国君风间朔,却身负重伤,如今与残部被围困在交界险地,粮草断绝。

而接替重伤的风间朔,统领北凉与二十四部联军的,赫然是……左贤王,风间延。

风间延……

这个名字让我攥紧缰绳的指节瞬间绷紧。

是他,那个曾在与我在行宫中对弈吹箫,共谈诗词歌赋,望向我的眼神永远清澈如秋水的质子。

如今,竟是他执掌了毁灭我舅父,践踏我河山的屠刀?

我的心如同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除却担忧与愤怒,还有一种荒谬到连自己都唾弃太过不合时宜的微弱希翼。

如果是他,如果是那个曾与我论道谈心的阿延,他会不会……对舅父手下留情?

但这念头旋即被冰冷的理智与现实彻底碾碎。

国战当前,谁的手下能容情?谁的手上能不沾血?谁的心,还能保持最初的纯粹?

思虑至此,我决绝地执起缰绳,寒声对众军下令。

“再快!”

“全军轻装,日夜兼程!”

随后继续率领大军如同燃烧的箭矢,继续投向那片已成焦土的北境。

当我们终于抵达已成为战火前沿的幽冥河时,河面的冰层正泛着死寂的寒光。

传来的战报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击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镇北侯,战死。

而领军合围,给予最后一击的,正是风间延所继承风间朔麾下的主力。

那一刻,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与将士们此起彼伏的悲鸣声,似乎都瞬间消失了。

舅父……

那个自幼待我如亲子,会在幼时父亲打压我与他争执,为哄我开心不顾礼节常将我带回萧府,归京前夕将最精锐的幽云骑交给我,醉酒后念叨着母亲名字的舅父……没了。

死在了我曾视为知己,也是我曾倾心相授的得意门生手中。

此刻,心底对风间延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顷刻间被滔天的恨意与痛楚取代。

风间延!

我几乎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磨碎。

此生此世,我与你,不死不休!

所有源于旧日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所有因欺骗而生的愧疚,在此刻,已尽数化为滔天的恨意与必须血债血偿的决绝。

十一月初的北境,已是冰雪覆盖的炼狱。

我终于在阵前,见到了他。

此刻我立于阵前,隔着纷扬大雪与幽冥河凝结的冰面,终于看到了那个五年未见的身影。

风间延骑在北凉雪驹上,身披银狐大氅,墨发以玉冠束起,容颜依旧如玉,只是身姿比五年前更为挺拔,也更为……冷硬。

曾经那双总萦绕着无尽忧郁的琥珀眼眸,里面再无半分熟悉的纯澈,如今只余冰封的沉静与属于王者的威仪,仿若蕴藏着整个北境的风雪。

我们就这般隔着纷扬的风月与两军对垒的肃杀,与那双这五年我曾魂牵梦绕的琥珀眼眸,遥遥相望。

彼此没有言语,只有恨意在沉静的冰冷中交织碰撞,苍凉而绝望。

战鼓擂响,兵戎相见。

然而,悲哀的熟悉感很快便淹没了我。

我太熟悉风间延的兵法了,看似诡谲难测,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独属于我的烙印。

他侧翼的迂回,像极了我当年在兵法上教他破围的“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

他诱敌的虚实,分明是我曾教他棋路时所说的藏巧于拙。

甚至连他撤退时布下的疑阵,都带着我惯用星罗棋布的影子!

在愈发水深火热的战役背后,无一不带着我九年前在皇宫手把手教导他的影子。

他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独特的战术思想,却又带着北凉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我们彼此太过了解。

我知道他下一步会攻哪里,他也清楚我会在何处设伏,一场场交锋,变成了师徒之间最残酷的镜像博弈。

你来我往,伤亡惨重,却谁也无法真正奈何对方,我就像在与镜影中的另一个自己对弈,战况因此陷入令人窒息的长久僵局。

三个月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我们像两只互相撕咬却都无法给予对方致命伤的困兽,北境的寒冬愈发酷烈,时间就在这你来我往而彼此消耗的拉锯战中无情流逝。

又是深夜。

我独自在军帐中,对着摇曳的烛火推演沙盘,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从前。

是十年前初遇,他遭人欺凌时脆弱又倔强的模样,是月色下同我袒露心扉的忧伤,是我教他习字论诗与兵法论剑的许多个午后。

掖幽庭的生死未卜,行宫的再度相逢,以及那为我吹箫时专注的侧颜,还有离别前望向我尽是纯粹信任的双眸。

……是我骗了他。

用他母妃的死,骗了他这么多年,他恨我,理所应当。

我们之间,早已血债累累。

爱恨交织,算不清了。

就在僵持中,北凉传来消息,被舅父重伤的风间朔不治身亡。

其在京中为质的嫡长子,早已被盛怒的太后下旨处决,如今北凉国内,嫡次子年幼。

而风间延,凭借军功与手腕,斩杀欲与他争权夺位的右贤王,已正式继位为北凉新君。

身份的改变,意味着我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消息传来的当夜,风雪更骤。

我独自站在帐外,任由冰冷的风雪落满肩头,心底那份属于自己的冷静,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后,终于重新占据了主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舅父的仇,国土的失,必须有个了断。

我回到帐中,凝视着沙盘上那片象征雪山峡谷的区域,一个极其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打破僵局的计划,在心底逐渐清晰。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可能将自己性命也搭进去的险棋。

但,这也是最有可能诱敌深入的机会,或许能打破我与风间延僵持许久的冰封战局。

我伸出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指尖,轻轻点在葬雪岭的谷地。

就是这里了。

明日,便是决战。

风间延,你我之间这盘由爱恨与国仇织就的棋,该将军了。

你学尽了我的手段,甚至青出于蓝,但你可还记得,我曾教过你,最危险的陷阱,往往会伪装成最大的机遇?就用你从我这里学去的一切,来做最后的交战。

这片雪山,曾是我们论兵时你最为赞叹的绝地。

如今,我便用它,为你我这场师徒孽缘,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无论生死,无论胜负。

我必要你和你的北凉,一同埋藏于此。

决心已下,却无半分快意,只余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帐内烛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这飘摇不定,注定要以血祭奠的命途。

帐外,北风呼啸,如同无数亡魂的呜咽,也如同这场注定两败俱伤的师徒对决,最后的亡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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