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残璋承暮

夜风带着苏州水汽未散的湿热,吹进马车却只教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车驾驶入京城,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那兽首之上,盘踞着一条名为楚沉意的龙。

这三日,关于祝离玉的传闻如同瘟疫般在随行官员中蔓延。

“惊才绝艳,一曲动君心……”

“夜夜承宠,圣眷正浓……”

“破格封为侍君,位同嫔御……”

这传闻的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在我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及的深处。

虽然理智的弦在不断在心神绷紧,不断告诉我这是计划顺利。

阿玉成功接近了他,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恩宠,我们离最终的目标,似乎又近了一步。

可名为情感的手,却将这跟弦粗暴地撕扯着血肉模糊。

楚沉意……

他竟真的……将他收了。

像收起一件稀世的战利品,像驯养一只心爱的雀鸟。

就那般理所当然地,将我心底最后一片可以喘息的净土,也染指侵占,打上他专属的帝王烙印。

而那片竹林,那缕清音,那个曾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阿玉……如今,都成了龙榻之上夜夜承宠的玉侍君。

楚沉意,你不知晓他对于我意味着什么。

此举在我看来,是炫耀,是玩弄,更是最残忍的践踏。

此辱此恨,我定铭记于心。

车驾最终在萧国公府门前停下,巍峨的匾额依旧,只是府中再无那个会对我自幼沉着脸教导,却又将满腔疼爱藏在严厉背后的外祖父。

府门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自他离去后便笼罩下来的寂寥。

我踏入府门,绕过影壁,却只见母亲正独自站在庭院那株老桂花树下,月色朦胧,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身影。

她依旧身着素白襦裙,夜风拂过,宽大的衣袖与裙摆飘飘欲仙,更显得那腰肢不盈一握,仿若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母亲本就生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墨画般清丽婉约的容貌,与太后姨母眉眼间的威严凤仪截然不同。

只是如今,这份美丽被长久的忧思与憔悴侵蚀,眼角细密的纹路和苍白的脸色,让她像一枚即将凋零,却依旧精美的白玉兰。

“云朝……”

她见到我,黯淡的杏眸里才燃起片刻微光,声音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从苏州巡游回来了?”

“母亲教膳房为你备了几样你爱吃的小菜,一直温着呢。”

此情此景,我的心似乎被措不及防的冷箭击中,隐隐约约流着难以抑制的血。

舅父战死沙场,外祖父溘然长逝,太后姨母在深宫之中为我殚精竭虑,而母亲……我这位柔弱得如同菟丝花般的母亲,在这接连的打击下,已是摇摇欲坠。

“母亲,您怎么站在风口?”

我快步上前扶住她,才发觉她已消瘦得肩胛分明。

她微微摆首,轻柔地抚平我微蹙的眉心,指尖却无比冰凉。

“母亲无碍,只是……只是看着这院子,想起父亲和兄长还在时……”

她的话语哽住,眸底愈发泛红,却压抑着没有落泪,只是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比放声痛哭更教我心疼。

“兄长战死,父亲逝世,姐姐又久居深宫,近日劳心伤神……”

“母亲知晓你这些年,看似身居高位,风光无限。”

“可母亲也知晓,你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母亲……母亲却什么都为你做不了,前几日还生着病,要你从自顾不暇中分身乏术……”

“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

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别过脸,以绣帕掩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母亲!”

我心底酸涩得再也抑制不住,抬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母亲的身子那么轻,那么软,仿若再用力些就会如同琉璃般碎裂。

“母亲莫要如此!”

“从前有舅父和外祖父护着您,如今虽然他们不在了,但只要云朝还在一日,还能站在您面前,定会护您周全,绝不会教您受半分委屈。”

我在她耳边低声承诺,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数年来的朝堂风雨,权谋倾轧,我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面对。

但母亲,是我必须守护的底线。

晚膳摆在正厅,菜式精致,却食之无味。

母亲努力想营造些轻松的氛围,眼神却时常恍惚,仿若在透过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云朝,你还记得么?”

“年幼时你舅父最爱带你四处玩闹,有次带你爬树掏鸟窝,结果你摔了下来,磕破了腕骨。”

“你怕外祖父责怪舅父,竟偷偷把手臂藏起来。”

“结果用膳时被你外祖父发现了,给他气得吹胡瞪眼,一边骂你不会说话的小猢狲,一边亲自抱着你去上药……”

她说着,毫无血色的唇间泛起柔软的笑意,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外祖父啊,看着严厉,其实最是疼你。”

“包括你出生那天起的这个名字,母亲只告诉过你典故,却未曾告诉过你这名字的来源……”

她微顿片刻,眸色望向远处的苍穹,愈发悠远。

“按照傅氏族谱,是为云字辈。你父……那个人,本要为你起名为云昭,日月昭昭的昭。”

“但你外祖父闻言,径直拍案而起,怒言,此“昭”配不上我外孙!”

她强撑着心神,为我模仿着外祖父当年洪亮的嗓音,秋水般忧愁的杏眸闪烁着追忆的微光。

“他说,我的外孙,当如菩萨座前神通法器,名唤云朝。”

“朝挥行雨,暮行云,泽被苍生,自有气象!”

“那个人说,这个名字太为耀眼,锋芒过露,怕你承受不起,更怕被群臣猜忌,木秀于林。”

“你外祖父却浑不在意,声若洪钟,那又如何?云朝身上流着一半我萧家的血!”

“他虽姓傅,但在老夫心里,永远是我萧家的嫡孙!”

“他就该如此耀眼,撑得起这个名字,也担得起我萧氏满门荣耀!”

母亲憔悴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感伤。

“母亲出嫁以前,在萧府……那是我最开怀,也最纯粹的时光了。”

“父亲,兄长,姐姐……他们将我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里,保护得很好。”

“甚至……甚至当年,同为双生姐妹,因我……”

她言及此处忽然哽咽住,黯淡的眸中恍惚掠过深刻的痛楚与难堪,显然不愿再提及曾与父亲年少两情相悦的往事,生生转了话题。

“……姐姐嫁给了当年的先帝做太子妃,接着是皇后、太后……”

“我看着她被困在深宫里,这些年劳心伤神地摄政监国,眉宇间的疲倦越来越重……”

“母亲看着她,真的……”

她再度哽咽,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面前的玉盏中,泛起层层涟漪。

“如今,母亲只有你了……”

“云朝,答应母亲,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母亲,云朝答应你。”

“我会的,一定会的。”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坚定,心底却早已是狂风翻涌的海,几近将我疲惫不堪的心神倾覆。

可外祖父的期许,母亲的担忧,楚沉意的逼迫,祝离玉的牺牲……所有重量都压在我一人肩上。

所以,我不能倒。

这诺大的萧家,日后要由我一个人独自撑起。

用膳过后,我将心神忧虑的母亲交予自幼侍奉她的轻水,仔细嘱咐她伺候母亲早些安寝。

随后看着母亲在轻水的搀扶下,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单薄背影,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浴室内,水汽氤氲。

我依旧只留着裴钰,任由他为我褪下繁复的摄政王袍,仿若也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甲胄。

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

我缓缓阖眼,默然向后靠在桶壁上,感受着温热的水流萦绕着身体,却洗不去心底的沉重与疲倦。

裴钰沉默地在身侧侍奉我沐浴,动作一如既往般沉稳利落。

沉浸在眼前的黑暗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楚沉意那双势在必得的狐狸眼眸,闪过祝离玉在御前可能承受的屈辱与强颜欢笑,闪过母亲泪眼婆娑的叮嘱……

外祖父赐予的云朝之名,注定既是荣耀,亦是枷锁。

我要如何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既要守护想守护的人,又要自证清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还要……保住自己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不得不继续跳动的心?

这条权谋之路,似乎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而我,早已无路可退。

水声轻响,肩颈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力道沉稳而克制。

我缓缓睁开眼眸,正对上裴钰那片掩藏万千情绪的湛蓝。

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有些沉重,注定只能独自背负。

这漫长的一日,终于在身心俱疲中,划上了休止符。

而明日等着我的,只会是京城愈发汹涌的暗流,与更加冰冷残酷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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