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勾栏遇故人

“别来无恙。”

只见他缓缓走向我,勾唇浅笑道。

听到那句“小少爷”,记忆深处的身影愈发鲜活起来,竟又是那个前两日在御花园与我泛舟游湖的神秘少年……

虽道戏本常言,无巧不成书,但前两日刚在宫里见过,此刻又在清风阁相遇,巧合得实是教人有些难以置信。

“巧遇,”我神色自若地淡淡道,“公子好雅兴。那日一别,倒未曾想过今日竟会在此处相逢。”

凌青政闻言,茶盏一时僵在手中,侧首望向我疑惑问道,“你们……竟是旧识?”

“那是自然,”那少年莫名勾起耐人寻味的玩味笑意,走至我面前似笑非笑地俯身垂眸望向我,“未曾想,小少爷竟和我同好,真教……”他微顿片刻,随后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意外呢。”

我听闻他意有所指的言语,只面色无澜地抬眸回应道,“闲来无事,勾栏听曲,本为风雅之事,公子何出此言?”

“是么。”少年未置可否地浅笑着直起身子,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眸中却尽是了然的玩味。

“小少爷不愿宣之于口便罢了,”他执起手中檀香扇展开轻扇了扇,周遭因此传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檀木幽香,侧首望向楼下的喧嚣随后回眸望向我笑道,“小少爷今日定是为了那名伶而来,我那处的桌台于此阁中心,不若一同听曲罢?”

“不必了,”我微微摆首拒绝道,“多谢公子好意,但今日我已与友人相约,不便和公子一同听曲,若下回有缘相见,再同桌而坐罢。”

“如此,倒为一桩憾事,”那少年轻摇着檀扇望向凌青政遗憾笑道,“原来是小少爷的友人怕生,既如此,我先走了。”

“什么?”凌青政蹙眉将手中茶盏重置于案,茶水因此溅出些许,“本少爷会怕你?”

“放肆!”少年身后沉默许久的侍从,见状顷刻冷声喝道。

凌青政却因此怒意更甚,拍案而起对那侍从怒极反笑道,“放肆?”

“本少爷我还就放肆了!怎么着?”

那侍从闻言面露戾色,竟毫不犹豫地于袖中抽出一把锋芒毕露的匕首,径直指向凌青政!

凌青政亦并未露惧色,双方似是已做好了打斗的准备。

一时剑拔弩张,杀意四起。

我正欲起身拉住凌青政,那少年却率先出言制止了侍从。

“无事,”少年依旧轻摇着檀扇,无甚在意地对侍从吩咐道,“你且去桌台等我罢。”

方才还面露戾色的冷峻侍从,听罢即刻收起匕首,默然转身向桌台走去。

“公子在这京中,可真是好大的架势,”我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抬眸望向他淡淡道,“我竟不知昔日旧识府中如此显赫。”

“让小少爷见笑了,”那少年听我如此暗讽竟也不恼,“新来的侍从不懂事罢了,”他说着收起了檀扇轻叹道,“今日不凑巧,下回有缘再与你听曲罢。”

“何需待到下回?”凌青政昂首扬眉道,“你既如此诚心请他听曲,倒不如将桌台让于我,日后自会有人陪他,如何?”说着抱臂而立望向他,“开个价罢。”

“这位公子好似对那桌案志在必得,”少年玩味地垂眸望向凌青政勾唇道,“只可惜……于我而言却是无价之宝,不好告知公子银钱几何。”

“你……!”凌青政似是并未想过这样的回答,一时间气极到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见他们初次相遇便针锋相对的模样有些头痛,因凌青政的缘故不愿将此事闹大,若被凌世叔知晓他身处清风阁还因争夺桌案与人大打出手,或许真的要被家法伺候了,故而将手中茶盏置于桌案,起身抬手覆上凌青政的肩道,“我们走罢。”

“阿……为何!”凌青政将呼之欲出的名字硬生生咽了下去,侧首不解蹙眉道。

“我有些乏了,”我佯装倦意地轻声道,“你带我回府罢。”

“小少爷的身子,可真是弱柳扶风。”那少年再度展开檀扇轻轻摇了摇,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如此,往后可容易累着。”

随后未等我言语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回府好好休息罢,有缘再会……小少爷。”

“此人到底是谁家的纨绔子弟?”凌青政蹙眉望着他未曾走远的背影厌恶道,“这副做派可真教人厌烦。“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微微摆首,“我亦不知,不过曾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看他的年岁与做派,倒像是赵家那位不成器的二公子——赵无恙,”凌青政冷声不屑道,“听闻那赵无恙前些日子因男女不忌染了花柳病,”他说着难得正色转向我,“以后可莫要同此人来往了,若哪日不慎将你传染了可如何是好?”

赵家么……

我心底默默盘算着,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赵家在朝堂算得太后忠党,但因嫡长子年幼时不幸夭折病故,再无男丁,故而对那庶出的二公子自幼溺爱,才导致如今那副闻名远扬的纨绔模样。

“许是,也许不是。”

我未置可否地望着不远处悠然饮茶的身影,虽年岁大致对得上,心底却不愿相信他就是那个纨绔子弟,直觉告诉我,他并非是那种人。

但一时也想不出他并非此人的证据,只得摆首轻叹道,“罢了,他是谁都与我们无关,走罢。”

正当我们下楼至厅堂拐角欲离去时,忽然传来婉转悠扬的唱曲声,霎时间场面因此寂静无比。

我不由得脚步微顿,侧首向戏台望去,只见戏台上的伶人身着华美戏服,面若好女,纤纤玉指舞动柔婉,唱腔细腻却不失灵动,似山涧清泉流淌教人心旷神怡。

此刻在戏台绽放出耀眼的异彩与才情,顷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眸色。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原是游园惊梦。

我驻足于原地望着他有些失神,这并非我初次听游园惊梦,但这伶人……却如此不同。

此人在戏曲的造诣在我看来称得上是登峰造极,演绎真情实感入木三分,仿若话本中的人鲜活地立于此处以唱腔娓娓道来,教人不由得沉溺于此触景生情。

故而当他的眸色望向我时,时辰的流转似乎就此停滞下来,我有些失神地立于原处不知谓何,转念又好似那惊鸿一瞥仿若不过是我失神错看,他依旧身着华服立于戏台之上,言笑晏晏地唱着游园惊梦。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孰为梦中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阁内几近九成的客人都为他鼓掌喝彩,甚至有人出高价要他再唱一曲,他却勾起唇角微微俯身向听众行礼,随后转身款款离去,惹得台下一阵阵疑惑不解亦或愤然抱怨接连不断。

竹影见状顷刻上台向大家行礼后柔声解释道,“方才这位,便是清风阁专程从苏州请来的伶人,花名祝离玉。”

他对台下依旧神色各异的客人们浅笑道,“若诸位今日对他满意,可于五日后再来清风阁品鉴,本阁恭候诸位光临。”

他微顿片刻,随后正色继续道,“但他的身份较为特殊,阁主特意吩咐过,此人,是卖艺不卖身的。还望诸位日后莫要为难在下,在下今日先为诸位贵人们行礼赔罪。”

竹影下台后,下一位常驻伶人登台献艺,但台下之人大抵皆对方才的游园惊梦念念不忘,故而对接下来的戏曲神色泱泱,甚至有几人轻叹着离席。

凌青政如梦初醒般轻声道,“我从未想过有人能将曲唱成如此,这清风阁能把此人请来,当真有些本事。”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亦轻叹道,“纵然是宫中,也未曾听闻如此艺人,”说着回眸望向凌青政浅笑道,“今日倒也不算辜负,我们回府罢。”

“好,”凌青政笑应道,“我倒险些忘了你有些乏了,”说着拉过我向门外走去,“待到回去便好生歇息,上回你不是说下人并未买到青玉斋的龙井茶糕么?今日给你买些带回府中罢……”

两刻钟后,我依旧与凌青政于京都长街并肩而行,他手中提着几包青玉斋的糕点,除了那包他挑的荷叶酥外,都是我平日素食的几味。

“真是未曾想到,这龙井茶糕还不到戌时便售罄了!”凌青政不满地走着,“那家掌柜总推辞龙井茶糕难做,照我看来不就是多雇几个人的事么?哪来那些诸多推辞。”

“龙井茶糕确为他们家工序最为复杂的一味糕点,”我亦有些遗憾,却能理解青玉斋的做法,“如此难做又不易储存,定价过高自然会遭人怨怼,故而只好每日少做些罢。”

“待到日后,我定将这青玉斋包下来,”凌青政更为不满地望着逐渐日落的黄昏道,“教他们日日做龙井茶糕给你吃!不过是味糕点罢了,哪有阿朝想吃却总寻不到的道理?”

“知道阿政待我最好了,”我听着他少年意气的言语,眸色不由得柔和些许,“只是这糕点不过闲时品鉴的消遣,不值如此大费周章,若无缘碰到也就罢了。”

说着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竹弦阁,似是想起了什么般缓缓驻足停滞在原地,对紫楠木匾上端庄醒目的“竹弦阁”三字若有所思。

既阿延善礼乐,下回入宫我不若送他柄乐器罢?也好教我不在的时日能略微有趣地打发些。

“怎么了阿朝,”凌青政见我驻于原地望着竹弦阁疑惑道,“是缺什么乐器么?”

见我并未言语,便揽上我的肩侧首肆意笑道,“都说千金难买美人笑,傅大美人给我笑一个,这竹弦阁随你挑如何?”

“我平日是不是太纵着你了,”我有些无奈地望向凌青政扬眉道,“竟敢拿我比作美人?”说着我竟也莫名发觉好笑地摆首道,“罢了,原也不用你,下月舅父归京,我且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手信。”

此事我并未透露,倒并非有意欺瞒他,只是阿延的身份特殊,自然不好宣扬。

“是你外祖父要过寿辰了罢,”凌青政了然道,“昨日程副使还来府中言说此事。在京都,这的确称得上近日第一要紧事。”

他说着拉过我向内走去,轻快地笑道,“走罢,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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