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弦外知音

随着十月抵达尾声,秋寒已悄然袭来,连宫墙内也难逃这份萧瑟,但此刻晨曦透过床幔,无形为紫宸殿内带来些许明媚的暖意。

当我在熟悉的温热禁锢中醒转时,只觉周身皆弥漫着纵情过后的无力疲倦。

楚沉意自身后亲昵抱着我,手臂横亘在腰间,呼息温热地拂过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我原想躲避,某些苏醒的异动教我刹那间微僵,试图不着痕迹地挪开些许距离,却惊动了身后的人。

“嗯……”

楚沉意的声音慵懒而模糊,非但未曾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自己埋在颈窝蹭了蹭。

“沉渊……怎么醒得这样早?”

那声音带着餍足后的低哑。

“难得休沐,陪孤再睡会。”

我微顿片刻,终究还是以微弱的力道,缓缓转过身望向他。

他似乎依旧睡着,长睫安静地低垂,在那张妖孽横生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我抬手以指尖轻抚过他凌厉的眉骨,一路滑至线条优美的下颌,心底莫名有几分近乎缱绻的不舍。

“臣陪陛下在宫里住了这样久,”我终是轻声开口,声音因初醒而有些低哑,“眼看生辰将至,府中总要回去稍作打理。”

“不然下月宴席,旁人恐有疏漏。”

闻言,楚沉意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却并无几分惺忪睡意,反倒尽是清明的玩味。

他抬手缠绕起我散落在枕边的青丝,唇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回府?何必如此麻烦。”

“你下月的生辰宴,孤在宫里给你办。”

话音未落,那只不安分的手已滑至腰际,不轻不重地暧昧摩挲着继续道。

“也好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孤与摄政王,是何等的……肱骨同心。”

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言语里的玩味与占有不言而喻。

我心神微漾,却又被理智抚平。

我知他此举既是亲近,亦是宣告,将我们绑得更紧,再无退路,但我却未曾推开他,只有些无奈地微叹应道。

“陛下惯会如此打趣臣。”

十一月初七,琼林苑。

殿内烛火通明,暖香馥郁,鎏金熏笼袅袅生烟,驱散了深秋的寒意,蟠龙金柱映着烛火,衣香鬓影,极尽皇家奢靡。

群臣虽早已对摄政王这两月久居宫中,与陛下朝会同进同出的事心照不宣,但将摄政王生辰宴明面设在宫内,仍是前所未有,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席间群臣目光交汇,皆带着惊疑与谨慎的探究,却无人敢轻易出声窥探天颜。

太后端坐上位,眸光掠过与我同席而坐的楚沉意,似有几分复杂的了然与无奈,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或许在她看来,眼下这般荒唐逾矩的亲密,总好过从前那般明争暗斗的你死我活。

太后执起茶盏,凌厉的凤眸似有深意地掠过楚沉意。

“摄政王的伤势如今已大好,倒多亏了皇帝亲身照料。”

楚沉意闻言,却勾起难以言喻的得体笑意,侧首对太后神色自若地应道。

“母后谬赞。”

“摄政王护驾有功,又如此为国操劳,儿臣理应体恤。”

宴席开始后,他率先举杯,玄色龙袍衬得他容颜愈发白皙,那双狐狸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惑人的光采,语调暗藏只有我们才懂的缱绻。

“今日摄政王生辰,孤心甚悦,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孤,先饮为敬。”

“微臣,多谢陛下。”

我面色维持着平静无波,仰首饮下杯中御酒。

温热的酒液缓缓入喉,带来几分暖意,却也莫名勾起了昨夜的荒唐余韵,教人不由得心神微动。

席间丝竹悦耳,舞姿曼妙。

酒至半酣,楚沉意忽然放下玉箸,意味不明的眸色再度落在我身上,唇角勾起玩味的浅笑。

“孤听闻,摄政王年少时便以琴艺便冠绝京城,可惜孤竟一直无缘耳闻,实乃一大憾事。”

他语调悠然,却教满殿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不若今日,摄政王便赏个脸,让孤与诸位爱卿,饱饱耳福,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以摄政王之尊,于宫宴御前奏琴,近乎俳优之流,本是折辱。

然而,在座谁人不知我与他如今的关系?这“请求”便披上了一层暧昧难言的朦胧外衣。

群臣皆为屏息,眸色在我与帝王之间徘徊,却不敢言语。

我侧首对上他那双期待与挑衅共存的含笑狐狸眼眸,心底却只掠过几分无奈,并无被冒犯之感。

我知他如此不过是想看我如何应对,亦是想在这满堂宾客面前,坐实我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也罢,既是生辰,便纵容他一次,更何况,有些琴音,也该为知己而鸣。

“陛下既盛情相邀……”

我缓缓起身,神色淡漠如常,却并未拒绝。

“臣,怎好推辞。”

内侍早已备好七弦古琴,将其恭敬置于殿中。

净手焚香,以指尖轻触冰凉的琴弦,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凝神过后,指尖微动。

淙淙琴音流淌而出,初时清越空灵,如山间清泉击石,孤高寂寥,渐而旋律渐丰,时而巍峨如高山耸峙,似江河奔涌,气势万千。

其中又夹杂着细微波澜,缠绵悱恻,欲语还休。

并非靡靡之音,而是高山流水。

我凝神抚琴间,不由得将这些年与他博弈的爱恨纠缠,乃至最终沉沦的复杂心绪,尽数融入这宫商角徵羽之中。

琴音里,有意气风发的年少相识,有波诡云谲的争斗博弈,亦有如今这般纠缠不清,却又彼此认定的复杂情愫。

知音难觅,同行不易,这曲中情意,弦外之音,他听得懂。

楚沉意斜倚于主位之上,单手支颐,听得极为专注。

他眼中惯有的玩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了然的愉悦,似乎已然透过这琴音,过于清晰地捕捉到我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深沉的笑意在他唇角愈深,那双狐狸眼眸微微弯起,流光溢彩,妖惑众生。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殿内寂静片刻,才爆发出阵阵恰到好处的恭维。

我淡淡抬眸,正对上楚沉意含笑的狐狸眼眸,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真切而浓烈,带有溢于言表的欣赏与占有。

“妙极!”

楚沉意抚掌轻笑,眸色炽热地望着我。

“摄政王此曲,深得知音三昧,果真名不虚传!当赏!”

他兴致极佳,言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宠。

“摄政王劳苦功高,今日又献此佳音,孤心甚慰。”

“即日起,特赐摄政王入宫不传之权,诸门皆不得阻拦,连同紫宸殿议政,亦无需通传!”

“此乃孤予摄政王的……生辰殊荣。”

入宫不传的殊荣。

这意味着,九重宫阙,于我而言再无禁忌,可如履平地。

而紫宸殿乃帝王寝宫,“殊荣”二字已不足形容,几近明示我可以自由出入禁宫,夜宿帝侧,此举已是将信任与亲密昭告天下。

群臣闻言纷纷噤若寒蝉,连太后都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此举太过招摇过市,恐惹非议,最终却并未言语。

我面色平静地自殿中起身。

“臣,谢陛下恩典。”

神色依旧沉静,仿若接受的不过寻常恩赐,但唯有自己知晓,心底的涟漪早已微波荡漾。

回席时,眸色不经意掠过下首武官首列。

只见凌青政独自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神色沉寂如古井,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落寞。

见阿政如此低沉,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隐隐作痛的酸涩,这两月沉溺于与楚沉意的缱倦,的确……未曾再去见过他。

然此刻于宴席之上,众目睽睽,绝非叙话之时,只得暂且将此事按下。

我思虑着缓缓敛眸,压抑着心底的复杂心绪,神色平静地坐回楚沉意身侧。

楚沉意见我归席,竟借着袖摆的遮掩,在案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在我微凉的手背暧昧摩挲着,尽显占有。

我并未挣脱,只不动声色地淡淡轻瞥他过于得意的狐狸眼眸,依旧任由他握着。

宴席在气氛微妙的推杯换盏中渐近尾声,楚沉意忽然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与微醺的酒意萦绕在耳畔,声音低沉暧昧,带着惯有的蛊惑。

“沉渊,去汤泉宫?”

他似乎总能这般精准地拿捏我的软肋。

那温热的水流,私密的空间,以及独处时卸下所有伪装的彼此,于此刻醉意渐浓的我而言,的确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微微侧首,能清晰地看到他流光溢彩的眼眸中,自己醉意阑珊的微醺倒影,以及彼此眼中几近溢于言表的情意与**。

“……好。”我低声应允。

楚沉意得逞般地勾起唇角,指尖在案下似有若无地划过我因醉酒而有些温热的手背,带来莫名隐秘的微妙战栗。

或许,与这狐狸纠缠至死,便是我的宿命。

而这宿命,我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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