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枫重知意

然,阴沉不过一瞬。

楚沉意旋即恢复如常,唇角再度勾起那抹带有妖惑意味的玩味弧度,径自向我走来。

“臣不是今早刚离宫么。”

我直起身,无奈地望向他,言语间却是含笑的纵容。

“陛下怎么不过半日便来了?”

楚沉意却故作神秘地避而不答,只含笑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拉过我起身,指尖温热,带有不容拒绝的力道。

“孤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轻笑着,眸色不经意掠过身侧沉默的裴钰,俯身贴近耳畔,将声音压低,带着惯有暧昧的蛊惑。

“就我们……两个人。”

楚沉意眸底萦绕着我太过熟悉掺杂着兴味与占有欲的微光,我的心神被他这番神秘话语和眼神牵动,微澜泛起。

终究是抵不过这份诱惑。

我浅笑着微微颔首,侧眸对裴钰吩咐了一句“府中事宜照旧”,便任由楚沉意牵着,离开了书房。

车驾的确并未回宫,而是驶出了京城,直奔京郊。

当那片熟悉的枫林映入眼帘时,我不由得微微一怔,心神恍惚。

竟是此处?

过去已然……十年了。

是十五岁那年的此月下旬,我们心照不宣地未明身份,在此几经饮酒论道的枫林别院。

江南的十一月下旬,正是枫色最盛之时,层林尽染,绚烂如霞。

院中那几株古老的枫树,此刻在江南秋末澄澈高远的苍穹之下,绚烂得近乎悲壮。

秋风卷起地上层层落叶,发出微弱的轻响,更显山林空寂。

别院依旧清幽,仿若时光在此为我们停滞,只是岁月在门楣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

楚沉意轻车熟路地牵着我的手引我至后院,那棵巨大的枫树下,石案洁净如初。

他似十年前那般为我神秘取出酒坛,泥封拍开,清冽中带着独特松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松香酒。

此酒是他独创,这十年来,我再未尝过的味道。

他竟还记得……

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那坛久违的松香酒,平静的心湖荡漾开难以言喻的涟漪。

片刻后我回过神来,侧眸望向他,他亦含笑望着我,狐狸眼眸深处尽漾着自负的得意与深藏的温柔。

“小少爷尝尝,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我抬手接过他递来的青瓷酒盏,指尖与他微微相触。

酒液入口依旧清冽,那独特的松香气息仿若无形将时光拉回了十年前。

那个不明身份,只谈诗论道的深秋午后,当年逐渐放下心防的知己,如今已化作了缠绕指尖的暧昧与心照不宣的亲近。

随后只觉那酒液带着山林气息的松香在唇齿间逐渐蔓延,绵长醇厚,比记忆中的味道更圆融些许,后调却隐匿着不容小觑的凛冽。

正如同他这只狡黠的狐狸,看似风流恣意,内里却深沉难测。

“陛下竟还记得这酒。”

我放下酒盏轻声道,心底深处的柔软已然被无声触动。

他这独创的松香酒,十年来我再未于别处尝过此等滋味,恰如他这个总能轻易搅弄我一池静水的人。

“自然记得。”

楚沉意坐于对案轻笑着,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眉眼间的神色尽是能将我溺毙的温柔。

“与你有关的事,孤都记得。”

“陛下技艺精进。”

我客观品评着,再度执起酒盏将剩余的澄澈酒液一饮而尽,勾起几分清浅的笑意淡淡道。

“这松香酒,比从前更为绵长醇厚,臣……很喜欢。”

或许我言说的,也不仅是酒。

楚沉意自负地微微扬眉,似乎听得出几分我未曾全然言尽的言下之意,唇间了然地泛起更为温柔的笑意。

随后我们便在这漫天枫红下,如同回到了十年前,抛却了朝堂的波诡云谲,抛却了彼此的身份,只是两个观点时而碰撞,亦时而交融的论道者。

从诗词歌赋谈到山川地理,从上古玄学说到海外奇谈。

楚沉意的思绪依旧跳脱奇诡,时常抛出惊人之语,我则习惯于拆解分析,寻找逻辑脉络。

争论时有发生,却又往往在某个节点,发觉彼此内核竟如此惊人得一致。

这种因纯粹思绪碰撞与灵魂同频博弈所带来的愉悦感,于我而言,比风月更教人沉溺。

而他,显然深谙此道。

午后的秋光和煦得正好,我望着他因辩论而发亮的眼眸,听着他带有笑意的玩味反驳,忽然再次觉得……

或许我们这类人,不论十年前是否遇见,注定会相互吸引,相互试探,甚至在爱恨难辨却又相互理解的泥沼中,纠缠一生。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为这片枫林镀上最后一道温柔的金边。

此刻醉意渐浓,染红了彼此的眼尾。

楚沉意忽然倾身过来,以修长的指尖拂去不知何时落于我肩头的枫叶,动作自然而亲昵,呼息似乎还带着松香酒清冽的气息。

“沉渊。”

他轻声唤我,声音比平日低沉,无形带着蛊惑。

“十年了,此处风景依旧,你我却已非当年。”

我静默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颜,在那双惯会勾人魂魄的狐狸眼眸中,过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醉酒的倒影,与他溢于言表的柔情。

我们没有血缘羁绊,没有世俗认可的路径,唯有在权力漩涡与灵魂碰撞中不可控制地疯狂滋生,那无比扭曲却又无法断联的死结。

“是啊。”

我认命般摆首轻笑道,声音带着醉酒后的低哑。

“物是人非……却又似乎,一切都从未改变。”

楚沉意了然地低笑一声,却并未再进一步,只抬首将杯中残酒饮尽。

“天色已晚,恰逢明日休沐,今夜便歇在此处罢。”

我未曾拒绝。

别院二楼的主室依旧整洁,带着秋光晒过的暖意。

我们带着七八分醉意,难得和衣而卧地躺于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没有逾矩的动作,没有**的缱倦,只是并肩而卧,一如当年。

窗外是夜幕将近的秋色与微风拂过的落叶声,气息间萦绕着彼此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午后浸透了的草木气息。

楚沉意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腰际,将我从背后拥住,下颌轻抵在颈窝,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带有令人安心的暖意。

真是疯了。

我醉意渐浓地微微阖眼,以最后残存的几分理智在心底不由得喟叹,身为摄政王,竟与帝王同榻而眠于宫外别院,倘若传出去,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波澜。

可偏偏,在这片熟悉的枫林环绕中,在他带有松香酒气的温热怀抱里,我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心神宁静。

倦怠与酒意的愈浓,教我的意识不可抑制地逐渐模糊,身后的呼息亦平稳绵长,似是已安然入眠。

我在醉倦中愈发朦胧地感知着他传来的心脉跃动,放任自己沉沦在困倦的黑暗里。

然而,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却是……

十年辗转,本注定阵营殊途,竟还能在此地,与此人,再度同榻而眠。

这阴差阳错的命运,当真是如此荒谬,却又该死地契合。

枫叶还在落,无声无息。

在这秋末的寒夜里,我们依偎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暖,沉入了一场不必设防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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