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旧疆新燧

景昭二十四年,十一月下旬。

江南的晚秋将尽,晨雾裹着湿冷的寒气,逐渐漫过宫墙,紫宸殿内却暖意融融,龙涎香无形缠绕在床幔间。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楚沉意近在咫尺的安静睡颜。

青丝略显凌乱地陈铺于枕侧,衬得容颜愈发妖冶,尤其是那双即便闭着也微微上挑的眼尾,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风流意味。

一年光景,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

太后见我与楚沉意之间再未剑拔弩张,反而愈发君臣相得,加之头风病症益重,便在三月前彻底还政,退回慈宁宫静养。

面前之人微微动了动,长臂一伸,将我揽得更紧,声音带有初醒的慵懒与昨夜餍足的低哑。

“醒了?”

楚沉意修长的指尖不安分地点在我鼻梁上,一路下滑,带着明显的逗弄。

“孤的摄政王,睡得可好?”

我不着痕迹得避开他过于炽热的呼吸,理性地将那些因晨起而生的微妙躁动压下。

“陛下,该起身了。”

“今日还有早朝。”

楚沉意却无甚在意地低笑,狐狸眼眸中波光流转,略带不满地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带有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孤的摄政王,总是这般扫兴……”

暧昧的气息随他愈近,然而,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我抬手以指尖轻抵在他唇间。

“陛下,朝会不可误。”

我望着那双情动欲浓的狐狸眼眸,心神微颤,神色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楚沉意定定望着我片刻,眼底欲色未退,却终究化作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纵容。

他慵懒地微微抬手,以指腹摩挲着眼尾的细痣,动作轻柔,带着缱绻意味十足的珍视,言语里的暗示却不言而喻。

“罢了。“

“等下朝……孤再好好收拾你。”

这便是我们这一年的常态。

在权力的巅峰共同行走,在彼此的吸引中不断沉沦。

那份独特的情感如同深埋地底的暗河,一旦找到出口,便悄无声息地浸透所有理智,纵容彼此沉溺于那本不该靠近的温暖。

至于凌青政,我偶尔还是会去将军府坐坐,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尤其是楚沉意,只谈朝政军务,或闲言年少往事论剑一局。

我们都清楚,有些界限,再度提起便是万劫不复。

而祝离玉自从去年被楚沉意送出宫后,我曾试图探寻,却莫名始终渺无音信。

有时望着宫中伶人演奏,会恍惚想起那清越的琵琶声,心底掠过难以捕捉的怅惘。

那片曾被我视为净土的竹院,如今想来,竟也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尘埃。

还有……风间延。

那个曾被我以谎言守护,最终因国恨家仇走向决裂的北凉君主。

听闻他将北凉治理得井井有条,是位难得的明君,自那场惨烈的战役后,北凉便与楚国划清界限,互不往来,倒也算相安无事。

那段掺杂着师徒之情与知己之谊,甚至曾错位相爱最终却演变为欺骗的过往,如同随着北境冰雪所远去封存的旧梦。

而那个离别之际珍重又隐喻欺骗的最后一吻,偶尔会在心底泛起酸涩的波澜,却被压抑于心底未曾与任何人提起。

十年过往,爱恨痴缠,真假难辨,如今忆起,亦觉身处浓雾,遥远得不真切。

飘渺的思绪很快被殿外推门声打断。

楚沉意已起身,于众多宫人的侍奉下更衣,我亦随之漱洗正冠,与他相继踏入宣政殿。

百官肃立,山呼万岁。

然而,今日兵部尚书林明谦手持八百里加急军报,踉跄出列,声音带着惊惶。

“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

“八百里加急军报!”

“属国西域联合西北西戎诸部,组成联军,已突袭北凉腹地!”

“北凉国君风间延遣使求援,愿……愿割还一年前占据的七座城郡,请求我大楚即刻发兵援助!”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哗然。

我心底猛地一沉,仿若被无形的手反复攥紧。

北凉……风间延。

这个名字,让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关于欺骗与囚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曾与我风花雪月,后来却用尽手段将我囚禁行宫的北凉君主……竟到了以割地求援的地步?

然,恍惚不过片刻,理智瞬间回笼,逻辑的本能让我即刻开始推演局势。

西域与西北辽域的西戎联盟,势力不容小觑,倘若任由北凉被其吞并,下一个目标,必是与之接壤,失去屏障且更为富庶的楚国。

唇亡齿寒,此战,不得不援。

但我能感到身侧的御座之上,楚沉意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他定然也知晓其中利害,但他此刻的心绪,恐怕更多被风间延这三个字所占据。

他知晓我与风间延的年少过往,甚至大抵猜出我雪崩失踪那半年并非如同凌青政所言关于死牢,而是被他囚于身侧。

故而面临朝堂群臣各执一词的争论,他只以指节似有所无地轻叩着扶手,并未对即刻出言表态。

“陛下,摄政王殿下。臣以为,倘若北凉失守,西北势力的野心定不止于此,恐有唇亡齿寒之嫌!”

“北凉存亡与我大楚何干?何不待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

“杨大人此言,恐太过空泛!此事一旦事败,岂不陷于不利之地?”

………

群臣争执愈烈,却无人愿领兵前往。

然而,武将前列却有一人忽然抬步出列,带着我所熟知不容忽视的锐气与急切。

“陛下!摄政王殿下!”

“微臣凌青政,愿自请领兵,迎战西北联军!”

……阿政?

我微微蹙眉,未加思索便骤然拍下白玉扶手,沉声驳回道。

“不可!”

此刻我面色阴沉,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心底却是难以言喻的慌乱急促。

我垂眸望向他,他眼中那份灼热与决绝,莫名教我心头一紧。

“此战凶险,敌情未明,凌将军莫要意气用事!”

凌青政剑眉紧蹙,抬首迎上我冰冷愠怒的目光,毫不退让。

“殿下!”

“臣身为太后亲封的靖安将军,享朝廷俸禄,受陛下隆恩,岂可对此等危及社稷之战袖手旁观?!”

“本王说了,不可!”

我声音愈发低沉,带有久居上位者的冰冷威压,不容置疑地再度断然拒绝,不许他再辩。

不能再让他涉险,无论是为国,还是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殿下!”

凌青政依旧不肯妥协,紧握玉笏的双手因心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方才争执不已的群臣,此刻目光皆在我与凌青政之间徘徊逡巡。

他们知晓我们之间旁人无法置喙的情谊,故而无人敢出言劝阻。

我们就这般隔着玉阶遥遥相望,彼此却谁都不肯退让。

看着凌青政眼中灼热的决绝,我下定决意般自王座起身,对楚沉意沉声道。

“陛下!此番北凉求援,事关大楚北境安危,乃至国运气数。”

我迎上楚沉意晦暗不明的神色,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不论对北境地势之熟稔,还是论领兵作战之经验,臣尽得镇北侯真传,并深谙北境与西北局势。”

“此战凶险异常,非寻常将领可胜任。故而,臣……请旨亲征!”

“胡闹!”

楚沉意怒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厉风,所有深沉的神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怒意与担忧。

“身为大楚摄政王,岂可亲身涉险?孤不准!”

他知晓我与风间延的年少过往,虽未曾与我言明,我却看得出那是他心底隐秘的毒刺。

此刻我如此决绝地去援救那个他曾嫉妒过的人,不论于公于私,都教他难以应允。

“北境地势凶险异常,还望摄政王殿下三思!”我麾下的礼部郎中苏宴卿即刻出列,面露忧切地劝谏道。

“臣附议!”兵部侍郎宋知简亦出列劝谏道。

朝中诸多臣子皆纷纷劝谏,三思之声不绝于耳。

连同舅父唯一遗留的庶子萧砚尘,也面色凝重地持笏出列。

他是我一手提拔的禁军统领,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温润细腻,性情沉肃,颇有其父遗风。

“摄政王殿下!您于大楚干系重大,万不可轻离京都!”

“更何况一年前您征战北境遭遇雪崩,九死一生,群臣皆历历在目。”

“此番局势更为诡谲,怎可再以亲身深入险境!”

群臣的担忧的确合情合理,但我已于群臣的争执中推演过所有可能。

此战局势特殊,不仅关乎大楚国运,更关乎我所爱之人的江山。

故而,非我不可。

我回身望向依旧同我般立于玉阶之上面色阴沉的楚沉意,神色沉静坚定,将所有心绪都强行压抑在理性的冰层之下。

“陛下,臣意已决。”

“论公,此战非臣不可。”

“论私……”我微顿片刻,忽略心底因他而泛起的滞涩涟漪,“臣自当以陛下的江山社稷为重。”

“臣,不得不战。”

我们隔着几步之遥,在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注视下无声对峙。

那双狐狸眼眸中翻涌着阴沉的怒意,溢于言表的担忧,以及被我这份决绝而起的阴沉。

他太过懂我,故而太过知晓,此番应战我既是为凌青政,也是为风间延,同时……也的确如我所言,是为了他楚沉意的江山。

我维持着朝堂之上惯有近乎冷漠的平静,眸光流转间,尽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楚沉意见我毫不退让,眸色愈发阴沉,骤然挥袖,带有帝王的雷霆之怒,声音冰冷地砸向整个宣政殿。

“散朝!”

他不再看我,自我面前拂袖而去,玄色背影带着山雨欲来强行压抑的风暴,消失在九龙屏风之后。

我静默立于原地,承受着身后百官各异的目光,未曾多做停留,亦于寂静中漠然转身,循着他离开的方向,踏入那象征着无尽权力与纠葛的深宫帷幕。

殿外江南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我心中已然燎原奔赴未知战火的决意。

心底那关于北凉和风间延的微弱涟漪早已平复,此刻只余愈发冰冷的决断。

此行,不为旧情,不为私怨,只为社稷安稳。

至于那龙椅上因嫉妒而动怒的狐狸……待我凯旋,再与他慢慢清算这抗旨之罪,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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