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半载之约

暮色昏沉,湿冷的雾气漫过宫墙,而御书房偏殿内,龙涎香的余韵未散,交织着满殿旖旎气息。

楚沉意于枕畔反手支颐,青丝披散,那双总是算计精明的狐狸眼眸,此刻已然卸去所有伪装,只担忧地映着我疲倦无力的身影。

他微微倾身,最后在我额间落下一吻,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孤至多给你半载。”

他声音低哑,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眼尾的细痣,神色尽是缱倦后的餍足。

“傅沉渊,你若届时不归,孤便御驾亲征,亲自去寻孤的摄政王。”

我无奈抬眸,抬手轻抚上他妖冶绝伦的侧颜。

这般近乎胡闹的威胁,自他口中说出,带着与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稚气执拗,与一年前欲置我于死地的帝王判若两人。

“陛下惯会胡闹。”

我纵容浅笑,心底却因这直白的不舍泛起层层酸涩的涟漪。

楚沉意微微侧首,不轻不重地咬住我的指尖,狐狸眼眸里光影莫测,意味不言而喻。

“你且试试看。”

八年宿敌,去年生死相搏,到如今……竟会因离别而心生怅惘。

缘法之奇,莫过于此。

我的理性试图再度分析这份情感的来龙去脉,最终却只归于甘愿沉沦柔软的混沌。

起身更衣过后,窗外已是暮云合璧,辞别楚沉意后,我转道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药香弥漫,太后倚在软榻上,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头风之症似乎愈重。

她早已听闻我又要出征,眸底是藏不住的忧虑。

“云朝,北境苦寒,西戎骁勇,兼有西域诡诈……去年你已是九死一生,此番……”

她未曾言尽,低沉的叹息里尽是沉重的后怕。

“姨母莫忧。”

我神色沉静地宽慰道。

“此次乃援战北凉,合两国之力,共御西北强敌,并非孤军奋战,凶险远逊去年。”

我微顿片刻,想起御书房那人,神色不自觉染上些许柔和。

“更何况,此番云朝可放心离京,陛下他……会等我。”

最后三字出口,连自己都微微一怔。

曾几何时,我与楚沉意之间,仅有生死算计与冰冷提防,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托付的信任?

这转变不过一年余,却足以惊心,如同冰河乍裂,春水暗涌。

太后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眸里心绪复杂,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万事小心。”

走出宫门,寒意更重。

裴钰候在宫道,一身玄衣几近融于夜色,唯有那双异于常人的湛蓝眼眸,在见到我时掠过片刻微光,随即恢复惯有的古井无波。

“裴钰,回府。”

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还未踏入正厅,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廊下,朝服未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是凌青政。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眸此刻阴沉地望着我,带着压抑的焦躁,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阿朝,你回来了。”他抬步迎上我,似乎有万语千言要说。

我并不意外他的到来,今日朝堂上我如此决绝地驳了他请战的折子,他必有此一问。

“嗯。”我微微颔首,引他走向书房,“进去说。”

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我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门刚合上,他便猛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近捏痛了我。

“为什么?”

他漂亮的桃花眼眸中燃着灼人的怒火,同时亦掺杂着不解与委屈。

“傅云朝,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征战,你都要把我独自抛下!”

“两年前一个人去北境,如今又要一个人去涉险!永远把我自己留在京都,为你日夜悬心!”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箭,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

此刻心绪激动,带着他年少特有,有关于我之事向来行动先于思考的冲动破体而出。

他还是这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热,直接,却也容易烫伤自己。

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他去年得知我或许战死北凉时,可能出现的崩溃与绝望,仿若不受控制地恍惚在我眼前。

以及他宁愿抗旨也要独自潜入北凉寻我,最终因我身陷死牢的往事,心底那处因他而始终保留的柔软,此刻被无声触动。

还有去年我去看他,他醉意朦胧间将我抵在墙壁,语无伦次的告白与灼热的气息,以及最终未曾落下的吻……

虽然后来我吩咐下人咬定我未曾去过,但那夜他泪滴滚烫的温度,却真实得无法抹去。

终究,是我亏欠了他。

我静默望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我的心底不由得隐隐作痛。

然而,理智的习惯依旧教我本能般分析局势,权衡利弊。

风间延对他的恨意是实实在在的危险,故而此番绝不能再让他踏入北境半步。

“阿政,风间延恨你入骨。”

“那就让他杀了我!”

他紧抓着我的手腕,桃花眼眸中尽是灼热的坚定与痛楚。

“也好过在京城每日猜你是生是死!”

在他带着控诉不甘的目光中,我再未曾言语,亦未曾挣脱他的手,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紧绷的身体。

他骤然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定住了身形。

“阿政。”

我将声音放得很低,带有安抚的意味。

“此番援战北凉,西北联军来势汹汹,局势万般凶险。”

“我……”

我微顿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句本能般盘旋于心底的话轻声说出。

“……不愿失去你。”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我的确不愿他以身犯险,假的是……这并非全部理由。

更深处,或许是不愿他再卷入我与风间延之间或许将愈发复杂难解的情感漩涡,不愿他那份赤诚的热烈,再度因我而蒙尘。

凌青政微怔,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力道,似乎想要回抱我,但我身上已全然浸透属于楚沉意的龙涎香气,却无比清晰地萦绕在我们之间。

这气息无疑提醒着他,我与楚沉意早已定情的事实。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楚,似乎想起了那个醉酒后亦真亦幻的梦,想起了我那夜未曾承认也未曾否认的茫然痛楚。

仿若像是被烫到般,倏地垂下了手,向后退了半步,为自己拉开清醒克制的距离。

“阿朝。”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近乎恳切的哽咽与隐忍。

“这次能不能……别丢下我。”

凌青政缓缓抬眸,桃花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去年北境,得知你可能战死,我真的……”

他语不成调,后面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句近乎哀求的话语。

“这次……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这般陌生的姿态,几近要击溃我所有理性的防线。

我知晓,他以为去年那场告白是醉梦一场,故而闭口不言,只将满腔情意压抑在心底,化作此刻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素来骄傲,何曾如此。

我并非无情,只是向来情感内敛,而凌青政,是极少数能轻易触动我心底柔软的人。

我知晓他为我做过什么,那份真切热烈的情意,沉重而真实。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他涉险。

心神方才的确因他这般模样而微微动摇,让他同去,或许能安他之心,多一员猛将亦能增加胜算。

但……

心底顷刻恍过北凉行宫那场囚禁,恍惚过那双熟悉又陌生琥珀眼眸。

此去北凉,不仅要面对外敌,更要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其中凶险,远非战场烽火狼烟可比。

最终,心底的不忍还是被更深沉的考量压下。

“阿政。”

我抬眸望着他,神色依旧沉静,言语不容置疑。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凌青政闻言,那双执拗的桃花眼眸依旧定定地望着我,像是要从我沉静的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没有。

相识二十一载,他太过了解我,知我看似淡漠疏离,却对他常年多有纵容,可一旦真正决意之事,便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无人可改。

他眼底最后的微光也黯淡下去,任命般微微垂首,将辩驳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低沉的叹息。

沉默片刻,复又上前,抬手用力地抱了抱我,手臂收紧,仿佛要将我勒入骨血。

“好……我等你回来。”

他在耳畔低语,带着孤注一掷般的郑重,收紧的手臂已有些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带有无比沉重的分量。

“阿朝。”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我郑重地微微颔首,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以及那无声传递跨越二十一年光阴的信任与牵挂。

送走凌青政,书房内再度重归寂静。

“裴钰。”我低声唤道。

“属下在。”他应声而入。

“此番,你随本王同去。”

裴钰闻言倏然抬首,眼眸深处掠过极快的波澜,旋即垂首应道。

“属下知晓。”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加快的呼息,无形溢出了心绪的不平。

我默然推开窗棂,江南深秋的湿寒就这般不断涌入,我抬眸望向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星辰正隐匿于云层之后。

北凉……风间延。

那个曾在楚国为质子,与我有整整十年爱恨纠葛,去年雪崩中救下我,却又以欺骗与囚禁回报,最终被我逃脱的北凉国君。

割发断情时冰冷偏执的眼神,被我再度欺骗时尽是柔情与信任的琥珀眼眸,那些年少诗意纯粹与却被我亲手毁掉的过往,于今夜再度汹涌地决堤。

阿延,未曾想时隔一年,竟又要回到那片苍茫土地,转变身份与你在北凉再度相见。

世事轮回,因果纠缠,当真无比讽刺,也当真无比……荒谬。

心底既有悲凉的讽意,却又掺杂着近乎酸涩般的宿命感。

这盘棋,似乎愈来愈复杂,而我这执棋之人,也早已深陷局中,难以自拔。

“好生准备罢。”

我有些无力地合上窗,隔绝了秋冬的寒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明日卯时,点兵出发。”

此去北境,前路未卜,我所肩负的不仅有楚国的江山,摄政王的责任,还有……与他再也理不清的情债,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片已被烽火狼烟所笼罩的土地。

前路是北境的烽火,是旧日的爱恨,是莫测的盟友与凶悍的敌人。

身后是京都的羁绊,帝王的深情与占有,阿政的执念与守护。

而我,曾试图以理性构建秩序,最终却不可避免地被拖入愈发纷杂的情感漩涡。

此番,又将在这乱局之中,走向何方?

无人能答,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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